一九八六年的春天,阿城看到第一次看到侯孝贤的电影《
童年往事》,自称当时“心里惨叫一声:苦也!怪得在北京这几年总是于心戚戚,大师原来在台湾。”
《童年往事》大概真是令周天皆起大震动的片子。不单对于80年代的中年电影人如此,90年代的青年电影群落,即便有了后来的赫赫盛名的《
悲情城市》,乍见 之下照样惊为天人。相对于同时期的我们的第五代,林旭东说侯孝贤是“太阳底下的人和事”了,说看第五代是看别人,看侯孝贤的电影,才是读自己的故事,“甚 至你生命中许多未曾解开的结,在那些从容的叙述中,都被不知不觉的解开了”。那种哀而不伤的沉痛,真正恢宏的史诗气度,举重若轻、天然浑成的诗意,真可令 观者一见心折,目见心许为中国电影的大师级人物。
一晃眼,廿年光阴随逝水,侯孝贤真的毫无愧怍的排出了十几部有口皆碑的侯氏电影。连对他电影的研究也已成了国内外电影界的显学。1999年,台湾麦田出版 了侯孝贤电影研究的专辑《
戏恋人生》;2000年,法国电影资料馆辑出国际影评的合集《
侯孝贤研究》;当然还应该包括阿萨亚斯1997年的纪录片《
侯孝贤 画像》。然而,这么多年这么多人中,写侯孝贤写的最好的,仍然莫过于阿城的一篇《
且说侯孝贤》,与朱天文的一篇《
悲情城市十三问》。关于侯的影史评论,而 今而后,怕是难寻到第三篇了。
说起来,朱天文绝对是侯孝贤队伍里的文学祭酒,也是侯氏“幕府”中的灵魂和领军人物。于是,这本山东画报出版社的《最好的时光——侯孝贤电影记录》,作为 中国大陆终于出版的第一本有关侯氏的书,也便有了格外的分量。侯孝贤的非“历”之“史”,借助于朱天文的“文史一体”(阿城语),以作以传,与大家一起回 味、思索和考量“那些侯孝贤最美的影片”,竟是怎样一种不可多得了。迄今为止,侯孝贤整整参与了50部电影的创作,导演17部,书中所收的,恰恰是朱天文 加盟后,以《
小毕故事》开始“台湾新电影”以来的15部代表之作,故事蓝本、剧作,以及其间每部影片的思考评论种种,甚至还包括了朱天文以散文笔法笔笔亲 录的《
恋恋风尘》一片制作的全程文字记录。就像阿城的绝佳广告:罕见的中文文体,罕见的电影文献,深入历史诸阶段、电影诸部门、人文市场伦理诸方面的无穷 细节气血英侠刚柔并济之美文。
今天作家们从事电影编剧,或者真有些唐人从军作幕府文人的意思。把朱天文的电影文字中英气勃勃、气血四合的气象比作汉唐文士随军远征,单独为此便应佩服阿城的想象力。
一九八三年,朱天文已经写完了她从影后的第三部剧本,大概《
冬冬的假期》正在筹拍阶段吧。整个人好像还沉在闺秀少女的迷情梦幻里,“我走下街坡去路口寄 信,觉得人生山长水远,却就只在这一段寄信的路上”。茫茫大夜,何所始来何所终。也许,遁入电影之中,于她别是一种幸运。到两年后出版小说集《
炎夏之都》 时,竟仿佛将身淹没在电影的“幕府生涯”中,有一半篇幅都是为电影预作的故事,且要为“能离开电影拍摄的动机而写”而差感慰籍了。从讪笑到惊喜到犹疑不 定,乃至她的“倦寂”和“逸脱”于电影行当的冲动,朱天文从“小说”到“剧本”,或者说从文学界到文艺界的角色转换,颇费了一番踌躇。这两者之间的摆荡不 定,也是她从一个单纯的“闺秀文学”作家到高蹈大气的“女巫”小说家的转化的契机。果然,又一年后,她发现了电影的“精深艰难”和“不可等闲”,乃有感悟 “再写也写不过生活”甚至“不写了”的冲动。又二年后,她的小说和侯孝贤的电影也同样都“精深艰难”和“不可等闲”了。侯孝贤和朱天文,各自借彼此的他山 之石,磋磨出了自己的宝玉。
一舞剑器动四方。从影的朱天文如此,重新回到小说的朱天文亦如此。正是她借一本《
沈从文自传》让侯了然冷眼观生死的境地,这禅宗式的启悟,难免让我们想起 那个围在胡兰成膝前听讲《
碧岩录》的少女。也正是当年那位对伸张“中华文化”常存莫名大志的少女后来第一个指出侯孝贤电影“中国诗的方式”,才由阿城生发 开去,讲出费穆的语法是“西方诗与东方诗的混合”。读那篇细致入微的《恋恋风尘》拍摄手记,亦可以看到更多胡氏弟子式的文化意味渗透其间。文学的身姿似乎 总要超前于电影。一九九二年朱天文小说里的迷离声色,当时电影尚无人可以表现。而一九九五年以后,《
荒人手记》让“朱笔著天文”的文学结出了硕果,仿佛成 为台湾文坛女祭酒,光芒直逼她许多年切切想望的张爱玲。也正是这年以后,侯的电影始在朱天文的煮字锅中开出绚烂的花。
朱天文常在访谈中谦称自己只是侯孝贤的“空谷回音”,也谦虚的提及侯借助她来“观察女人”。本来认为侯孝贤专长在描写男性世界的人们这几年可能是大跌眼镜 了。包括《
好男好女》《
海上花》和《
千禧曼波》对侯孝贤传统女性观的的颠覆,《千禧曼波》《
恋爱梦》从《荒人手记》里延续来的沉沦主题,以及《
咖啡时光》 里清纯的女性视角,都让人感到,朱天文的影子在侯氏电影中越来越清晰起来。其实,《
荒人》后的朱天文更加倾向于“整理自己,与自己对话”的写小说的方式。 自九九年到今天,朱天文一直立志隐居,希望全心全意投入到恣肆铺张的长篇小说世界之中。只有侯孝贤不断以电影的名义拉她走出来,如《千禧曼波》仍是侯提出 要倚赖于朱天文的预先文本来“定调”,包括去年新近完成的《
红气球》的剧本。侯孝贤的嗅觉自有其独特处,然而我们看到这以后的种种,除了一部被誉为“二次 处女作”的《
南国》中侯的江湖情结和悍匪模样的重现,便处处都影绰着朱天文驾轻就熟的路子了。侯电影中的梁朝伟、张震和高捷的戏份,以及青春涩情、江湖味 道和国族寓言,也许就是侯孝贤本人讯息的标示。不过,我们更期待朱侯之间的一种势均力敌的均衡状态,我们需要杜拉斯,也需要罗伯•格里耶,双剑合璧,当然 更好了。
都说侯孝贤与小津是血脉相连,黑泽明看了《
戏梦人生》则说他像沟口健二,阿城说他是“自成智慧”,朱天文单说他只是前朝遗韵的瞬间游魂之变。想来当年图谋 共举事为“中华文化复兴大业”的“三三”豪杰们会会心而笑。融通古典与现代,且有东方余韵的,大家偏都忽略了成濑,朱天文也爱小津,不过她欣赏成濑仿佛更 多些:“成濑已喜男,比小津多了颜色,更无痕迹,更无情契的,纷纷开自落,比小津迷人。小津静观,思省。成濑却自身参予,偕运命一起流转,他一生爱好是天 然。”(《荒人手记》)分明是对东方韵味的自觉和共鸣。《咖啡时光》本为纪念小津而作,现代故事里“轻舟已过万重山”而不觉的简易静穆,也许正是小津当年 企慕的“竹林贤者”的境界吧。大道多岐,从早期的温馨恬美到清愁滋味,到默默无语的生死相照,到沉沦、秩序与边界;从私人化的历史书写到大历史,到两者结 合式的寓言。侯孝贤电影也经历了技巧和主题的多重变换。《
最好时光》电影里的国族寓言,是侯孝贤以往家国主题和朱天文的现代故事结合的比较好的,三个歧出 的路数,也仿佛带有了某种自我总结的性质。
朱天文屡屡称道侯孝贤最好的电影在最初他自己的讲述中,而且电影最终拍成与她的剧本也往往是“另一番风貌”,如此说来,侯孝贤电影大概有三个版本,而可资 印证的却只有眼前的两个,一个是电影,“另一番风貌”便是朱天文的电影故事了。王德威、袁琼琼老早就是这朱天文版文字电影的支持者,相对于电影,他们更偏 爱这文字。
这本集子,几乎都收录完整,例外是《戏梦人生》与《海上花》两篇改编,还有《南国》的分场剧本。其实这三者的分场都是有的,作者不肯拿出,理由是前两个都 有源头的文本更加浑朴,后一个则因为“离电影太远”(或许该说是电影溢出了太多侯孝贤的故事),有“浪费森林资源之虞”。最后,需要说说的是,六年前的朱 天文文集的剧本卷,收的都是更多集体创作的分镜剧本,此次拿出的始是接近于个人私述的分场剧本,读后方知是可作加了场次标记的小说来读的。如《
恋恋》剧本 末的终古寂寞,与电影各得其妙。
到电影中相见,如一梦醒来时观《海上花》;到文字里来相见,如晤对昏黄的祖母电影边的纤光浮尘。也是最美好的时光,在她的文字里听一雪落、一花声,在他们的电影里,体味“人世风尘虽恶,毕竟不能绝尘而去;最爱的,最忧烦的,最苦的,因为都在这里了。”
因为怀念,所以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