حياتي الجميلة


La vie est une aventure dont on ne sort pas viva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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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常 @ 2012-01-02 21:28

1

 

上周在南京出差,深夜拖着疲惫
去跟朋友见面,畅谈至凌晨两点。回到酒店已近三点,同屋的同事竟还未睡,点根烟,对着65层下的旧都夜景发呆。他非健谈之人,光头,一副艺术家模样,气质
有天然的冷漠,之前交往无非公事,更无多话。不知道怎么提到了当今青年人的心态和选择,竟就聊起来,再也收不住。

 

他18岁出来闯荡,没念过大学,今年38岁,是一本著名杂志的设计总监。如果这是一个老套的励志故事,我可能再无兴趣听下
去。但他说,我不知道你们这代人是怎么想的,我反感几零后几零后的区分和标签,我跟很多自己的同龄人聊不来。人是靠价值相互认同的,而不是年龄。现在你们
这代人看上去都挺急,房子、车子、票子,但就是你们同龄人,也不全是这么想的吧?我点头。他继续道,其实,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苦闷,真的,都是这么过来
的。两年前我才有了自己的房子,今年儿子两岁了。我觉得一切挺好。25岁时我在一家体制内单位工作,已有七八年工作经验,呆不下去了,要走。领导请我喝
酒。他一口闷了一杯酒,跟我说,你还年轻,别想那么多,别着急,做该做的事。就这一句话,我受用至今。我年轻时爱玩、浮躁,总有各种诱惑扑过来。我就记着
老领导这句话,其他都不想,就做自己的事,一晃眼就到现在了。他继续道,你要说奋斗什么的,我从来没有,就是一步步来。房子、车子这些东西,说真的,只要
你不傻不笨,踏实做该做的事,到时间都会有的,不可能没有。别去想它。别去管别人怎么做,相信自己的判断。守得住,慢慢来。

 

他说,守得住,慢慢来。

 

一个月前,我刚来,抱回家十几本往期杂志。匆匆翻完,绝望的陷进沙发里,给老师发短信:文章何时能写过四大主笔啊?差距不是
一丁半点。他回,别急,你年轻。我说,我都24岁了,还看不到一点希望。他回,才24岁。我们最年轻的也30出头了,别急。

 

才24岁。他连说两次,别急。

 

李笑来在《把时间当作朋友》里写,我们总是对短期收益期望过高,却对长期收益期望过低。

 

他指英语,也说人生。

 

说来说去,还是急。

 

 

2

 

有人说,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就到那
个人身边去。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幸运,但这句话或不只关乎职业生涯,也关乎生活智慧。人们容易放大眼前的痛苦或成就,跟年长却开明的前辈交流,他们一
望便知你正经历怎样的阶段,现在绊倒你的,不过是一颗螺丝钉;你愁肠百转看不穿的,或许是他们也曾有过的迷茫。

 

在18岁-23岁那段时间,我很没出息的爱翻阅名人履历。每知晓一个佩服、羡慕嫉妒恨的人,便去搜寻他的经历——几岁硕士毕
业?何时修完的博士?多大年龄开始在职业领域崭露头角?何时达到今日的成就?

 

年龄,年龄,年龄,那是一种对时间的焦虑。张爱玲一句“出名要趁早”,害了不知多少人。我反感成功学,因为显而易见,不是每个
人努力都能成功,但我确信自己是幸运儿中的一个。我野心勃勃、精力充沛;我狂妄自大,对自己在外形和才华上的优势得意洋洋;我思考一切严肃的话题,阅读跟
这个世界奥秘有关的书籍,向着古往今来浩瀚的文明致敬;我期待人们在出版物上阅读我的文字,在媒体上谈论我的名字;我向往声名、金钱、漂亮姑娘的长发,我
反复阅读许知远《那些忧伤的年轻人》,为另一个同样骄傲的灵魂而心潮澎湃。

 

可我才20岁。

 

所有的名人书籍、讲座都
告诉我,一个人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才能做成事情。时至今日,无数同龄人的文章、微博里,在大受追捧的出版物里,还充斥着类似观点,甚至已成为带有反成功
学意味、带有天然“正确性”的话语,大受“有独立思考能力”的思想青年认同。

 

但是,你问一个刚刚告别机械枯燥的高中生活,对世界和生活的认识刚起步的年轻人,他想要什么?他想要优异的成绩、同学间的声
望、漂亮的女朋友,他还想要毕业后找到令人称羡的工作,尽快赚钱、成名、成功。

 

有人会问,这有问题吗?诚然,这也是“我想要什么”,但却只是模式化的流水生产线,试图把所有年轻人都打磨成一样的面孔。“想
要什么”不应只关乎俗世的职业、功名,它应该切合更深层次的命题、人本身的挣扎和探索,即——我是谁?

 

你是谁?想拿遍大学里所有的奖学金,想过上物质丰裕的生活,想获得一个高薪的职位,想在北京四环内拥有一套自己的房
子……Noooo……你是谁?

 

为什么那个愿意在一切可能的物体上涂
涂画画的家伙,去做了一名公司职员,只因大家都说,自由画家的生活没有稳定保障?

为什么那个立志“铁肩担道义,
妙手著文章”的姑娘,进入了国企,只因父母苦口婆心的劝,记者收入不如国企高?

 

你是谁?我是说,剥离掉一切外界赋予你的定位和枷锁,隔离开所有父母长辈试图左右你、干涉你的声音,忘掉全部大众传媒、明星名
流以及出版物曾经输出给你的价值判断,你又是谁?你躯壳之内那个砰砰乱跳、嗡嗡作响的他、她、它,是谁?

 

世事多舛,你来何干?

 

20岁出头的年
纪,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仅不是灾难,反而可能是一件幸事。

 

但你
一定朦胧知道自己是谁,对什么事感兴趣吧?如果连这都不知道,就真的是灾难了。

 

知道对什么事感兴趣,就一点点做起来吧。无论多少声音试图扭转你,说你热爱、着迷的这件事情,没钱途、没前途、没发展、没出
息,都请悠悠的对他(她)说:Fuck off,this is my own life.

 

不为什么,因为热爱。千金难买热爱。

 


曾把几年来写过的一些文章发给丹青老师看。他很高兴,回信说,文辞再沉静一些就更好了,但就这么慢慢写起来吧。他没有说,你要在笔头功夫上多努力,他日成
为著名的记者、作家。我懂他的意思:你喜欢这件事,就慢慢做吧。

 


哪里,不重要。

 

 

 

3

 

朋友问我,以后想做一个出色的记者
吗?我说,不知道。他诧异,你不是混传媒圈吗?我亦诧异,为什么要在20岁出头的年纪给自己的人生下一个定义呢?定义即枷锁,即画地为牢。难道这个年纪,
不应该是尽一切可能伸展自己的触角,去触摸不同的、多元的事物,感知并观察丰富、蕴藏无限可能性的世界么?

 

下了定义,即关上了可能性的大门。你怎知日后不会遇到更令自己好奇、亢奋的事情?你才20多岁,20多岁,20多岁。我为什
么不能去做职业旅行家?为什么不能去做NGO?为什么不能在码了几年字后,突然迷上了摄影?为什么不?

 

阅读名人传记,好处是能藉由他者在人生关键时刻的抉择,参照自己的生活;而负面效果却可能更致命——“从小立志做一
名……”。

 

若你回头梳理自己的人生履历,花些心思,会看到一条似乎
清晰的轨迹和路线,进而“恍然大悟”:我正是循着这样的路一步步走来的,原来我从一开始就是想要成为这样的人啊。如果你写过申请学校的PS,可能有类似体
验。但,这或许是欺骗性极强的“假象”——回望过去履历难免会总结、归类,拎出一条主线来并不困难。很可能,你从一开始并不是想成为这样的人,甚至并不知
道自己要走怎样的路,只是迷迷糊糊的,循着兴趣走过来了。

 

是的,是
兴趣,而不是规划——“从小立志做一名……”。

 

若日后我莫名其妙成
了一名电游玩家,我在个人传记里也可以深情回顾“我从小就立志做一名职业电子游戏玩家”,因为我4岁开始玩电子游戏,至今仍不辍,算得上发烧友。

 

莫忘了,冯唐年轻时是个诗人、文艺青年,后来修了妇科博士,再后来做了咨询公
司,现在又做了实业。

莫忘了,老罗直到27岁之前,还认为自己终生跟“老师”和“英语”这两个词绝缘。

 

我一直对“规划”二字持有戒备,所谓职业规划、人生规划,忽悠者众。

 

人生是靠感知的,如何规划呢?职业生涯是靠机遇和摸索的,如何设计呢?

 

而规划如何成功,更是无稽之谈。丹青老师28岁登上去美国的飞机时,如何规划自
己此生要成为对公共领域发言的学者名流呢?他只是喜欢画画,就画,一笔笔的画;秦晖老师15岁下乡插队时,认为自己这辈子就待农村了,如何“立志成为中国
思想界的标杆”呢?他只是喜欢阅读,就读,一本本的读。

 

如果我四五
十岁时有机会受邀到年轻人中去开个讲座,一定要叫做“我的人生无规划”;如果我混得灰头土脸,在世俗意义上是个无人问津的卢瑟呢?那我就跟自己的孙子吹吹
牛逼讲讲“无规划之人生”中好玩儿的故事呗。

 

 

 

4

 

如果你时常参加中国大陆的思想人文类沙龙,哦不,或就是普遍的名人讲座。在提问环节你几乎很难错过一个问题,“XX老师您好,
请问您对当代年轻人有什么看法和建议?”

 

据一些讲演者众口一词抱
怨,这几乎是最令他们反感、厌倦的问题。或许连提问者自己都很难意识到,这个愚蠢的问题潜藏着一个不易察觉的心理成因:请告诉我们如何才能像您一样成功、
出人头地。

 

不然呢?如某位学者所言,一个年轻人恳请一个老东西教自
己如何面对新鲜世界。荒唐吗?丹青老师说,爱干嘛就去干嘛,关我什么事?你们好不容易生在一个可以自由选择的时代,却还想让别人指导你该怎么活。

 

当真连自己喜欢做什么,该如何活都不知道么?想赢怕输罢了。该做些什么、走什么
样的路,难道不是循着内心的声音一步步摸索、试错出来的吗?走岔了,就退回来;走得急,就缓一些。时不时停下来想想,望一望,琢磨琢磨,再继续走。

 

怎么可能不摔跟头呢?怎么可能诸事顺利呢?怎么可能有条一马平川叫做“成功”的
路供你走呢?不多试错几个怎知自己跟什么样的人处得来呢?同理,不多尝试一些怎知自己喜欢什么不适合什么呢?

 

正如丹青老师给贾樟柯的书写序,“我们都得一步一步救自己,我靠的是一笔一笔地画画,贾樟柯靠的是一寸一寸的胶片。”

 

青年人的选择就如整个国家急功近利的写照,“先污染后治理”,先成功后成长,先
找工作再找兴趣,先出人头地再寻找自我。某位职场中的朋友抱怨,自己在工作岗位上迷失了困惑了。不知自己到底适合这份工作吗?

 

我问,你到底喜欢做什么?他嚅喏半天,说不上来。

 

有的明确表示,我不喜欢自己的工作。那么我该去报个拉丁舞班吗,去报个吉他班吗?

 

从事并非自己志趣的职业问题并不大,业余时间发展偏好就是了。但我后来才醒悟,
比“不能从事自己喜欢做的事”灾难性一百倍的,是压根“不知道自己喜欢做什么”。

 

黄律曾有条状态写道,“现在想想中国父母从小到大灌输的要一直读读读抓紧把书读完最好读到博士然后去工作实在是害死人,这样看
起来是沉得下去的表现,其实越到后面就读得越浮躁。
美国人这儿gap一年那儿gap一年,反倒更容易找到属于自己的生活。生活本来就是个沉淀的过程,急匆匆地往学位阶梯上爬干什么!”

 

这让我想起听来的一个故事。一个澳大利亚人,大学毕业后在半岛电视台做了三年记
者,游历了欧洲,后跑去念了一个哲学一个经济学的硕士学位,又到非洲做了两年义工,等他跟我一个师姐成为名叫“人权”的硕士项目同学时,已经33岁了。我
不解,他读完硕士为什么不继续读博士呢?“他在生活中发现一个新的兴趣点才跑来念一两年书,但这些兴趣的程度都没到博士那么深入,而博士研究的方向很可能
是一生的志业”,师姐道。那他毕业后都35岁了,做什么呢?“他似乎还没确定”。

 

这似乎是一个不靠谱的反面典型。正如一些老同学对我的印象。他们一边说,羡慕你丰富多彩的生活,听完我近期打算又同情的啧啧叹
道,那你留学回来都多大了?27岁.还读PHD吗?不知道。那你何时结婚?谁知道呢,30岁?也说不定念书的时候就闪婚了。你也太不靠谱了吧,我都副科
了…………那你留学回来能找一个多牛逼的工作?我说,出国未必是为了找到更好的工作,目前想从事的职业不出国留学也能做的。啊?那出国意义何在?

 

个人阅历、视野和自我完善。看看更大的世界,在自己身上发现更多的可能性。

 

这话我终究没说出口。

 

 

 

5

 

有没有想过,自己这辈子终究只是个平庸的小人物,所有的梦想都没能实现?

 

这是网络流传很广的一篇帖子。

 

我在南墙群里问大家。马老师说,不会的,说实话大家都是了不起的人,按照自己节奏一步步来,不会差的。

 

亦有友人问我。如果你终究只是个平庸的人,那些牛逼的梦想都没实现,世界也没改变
丝毫,会快乐吗?

 

我问,温饱不愁吗?他说,那肯定,没这么惨啦。只
是说,蛮普通的,可能只是一枚平平的记者编辑,在单位无甚出彩之处,月薪最高也就一万上下,交房供,养儿育女,开辆普通车。不痛苦,但也没什么光彩,的生
活。

 

娶的老婆赞吗?还不错。

 

家里空间是否足够让我挂幕布开投影仪踢实况?可以。

 

还喜欢足球,喜欢阅读,喜欢年轻时喜欢的一切东西?是的。

 

时而三五好友,烤串啤酒,把酒言欢;时而周六周日,球场相见?是的。

 

快乐。

 

他看着我的眼睛。快乐。我点点头。

 

不久
前去东北旅行,路途感触最深的莫过于导游、乘务员、售货员的差别。你会轻易的发现,性格将人与人彻底区别开来。


们遇到过热情健谈、跟大家打成一片的导游,也遇到过黑着脸像客人欠她钱一样,没问两句就不耐烦的导游;遇到过如一切常见的公务人员般恶狠狠的乘务员,也遇
到过穿着制服坐车厢里跟乘客扯淡逗乐的乘务员。

 

如果你是一名普通的
导游、乘务员,你会如何对待你的客人?考虑到这是日后再也不会打交道的“一锤子买卖”,何况也很少有人真正有闲心去投诉你恶劣的服务态度。

考虑到,你完美的服务态度很可能无法给你带来任何实质性的好处,除了客人的一声感谢,一张笑脸。所在单位无法注意到你的“优良
表现”,你表现好不会被升迁,表现差也很难被辞退——在中国,那个对客人态度恶劣屡遭投诉的可能反而讨领导喜欢,比你升迁更快。你懂的。

 

总而言之,你的服务态度无法对你的现实生活带来任何可见的好处,你此生都会是一名
普通的导游、乘务员、售货员。你会如何做?

 

是的,或许你终生都只是
一个平庸的人,但态度依然会带来生活质量的云泥之别。你热爱生活和工作,真诚的感知、理解、善待他人,或许未曾给你的生活带来任何有形的回报和改观,却软
化了你与内心、世界的边界。你不断接收到来自他者的正面回馈(感谢、笑脸、善意),再不断释放出正面能量,形成良性循环。

 

我很长一段时间都会记得那个导游、那名乘务员、那名售货员的热情、爽朗和笑脸。想
起来都是暖意。

 

他们或许此生都是导游、乘务员、售货员,也很难有何
升迁,但从他们的工作态度里,我读出了真正的快乐。

 

做一件喜欢的事
难道不是做这件事最好的回报吗?正如写作是写作的回报,画画是画画的酬劳。

 

 

 

6

 

 

我曾经很喜欢一个朋友的签名档,“成
为更好的人”。

 

这句不疾不徐却又溢满坚定的话,曾无数次给我力量。

 

如今,我却感觉这句话充斥着“更高、更快、更强”的进步论腔调,在铺天盖地的励
志话语中,我偏偏爱上了“毁志”。我更喜欢用“感知”这个词。或许我们并不能创造生活、规划人生,或许,体味、经历、感知、理解,这才是成长的密匙?

 

成为更好的人?如果今天陪母亲坐在太阳下聊了一下午天,漫无目的的,童年、成
长、家庭琐事,有没有成为更好的人?如果今天没有读维特根斯坦的传记,没有跟近韩寒最新的博客,没有刷新微博,只是给自己做了一顿可口的饭菜,躺在恋人的
臂弯里发呆,算不算荒废生命?

 

这一代中国年轻人可能面临着某种吊诡
的自我矛盾,一方面,我们是前所未有早衰的一代,“十八岁开始苍老”,二十岁开始怀旧,尽管仍在青春,“你爱谈天我爱笑”的时光竟成了一代人的集体乡愁;
另一方面,我们拼命的想要向前奔跑,想要稳定、无虑的生活,想要拥抱住某种确定感,焦虑着,想要立即像三四十岁的人那样,车房不缺,事业成功。

 

你,你,你,

 

真的享受年轻吗?为何你一边怀旧一边还在努力奔跑?

 

你,你,你。

 

真的热爱冒险和漂泊吗?为
什么将理想纳给稳定和房产证做投名状?

 

你,你,你,

 

真的珍惜可能性吗?为何我看到你宁肯早衰也要拥抱“生活的终结”?

 

生活更美好的可能性,难道不在于这缓缓经历的一步步、默默感知的一天天,而在于未
来的宏大勾画?

 

结婚的,添子的,升副科级的,做小经理的,博士毕业
的,买房买车的,走得好快。我曾经焦虑过,后来发现,那不是我的节奏。我是慢吞吞的一头牛。如果方向错了,就会兜大圈子,如果方向对了,就不怕慢。

 

一步步,一寸寸,一点点,一天天,慢慢来。

 

我不知道自己最终要去哪,还在一边晃悠一边张望,走一步停一下,摸摸这个碰碰那
个,试图去感知、观察、理解这个世界。新鲜好奇着呢。但我确定,我只会走自己想走的林荫道;我确定,我会像哈维尔说的那样,遵从自己的内心,活在真实里。

 

2011年可能是有生以来最不顺利的一年,屡遭挫败,计划搁浅。回头望望它,再
踮起脚尖往2012年瞅一瞅,我还是想慢吞吞的说,我们都要死很久,活那么急干嘛,慢慢来。

 

所有的成长和伟大,“如同中药和老火汤,都是一个时辰一个时辰熬出来的。”




 
杜君立 @ 2011-10-10 03:50

  
2011年10月6日,一些粉丝自发来到苹果北京三里屯专卖店门口,摆上打印的乔布斯的照片和鲜花表达对乔布斯离去的哀思。美国苹果公司前首席执行官史蒂
夫·乔布斯5日逝世的消息,引起全球乃至很多中国“苹果迷”的哀思。 

 

  托夫勒在《权力的转移》一书中,将人类社会的发展分为3个阶段:暴力社会、财富社会和知识社会。早期野蛮时代和极权主义都属于暴力社会,所有的
权力都来自暴力;在传统资本主义社会,金钱代替了暴力,财富是权力主要出处;在后工业时代或者后资本主义时代,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知识将成为最大权力。在
传统时代,暴力属于强者,财富属于富人;在科技时代,知识属于每一个人,即使弱者和穷人。“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暴力金钱可以被垄断,但知识是难以垄
断的,“知识是最具民主性格的权力来源”。暴力与财富都建立在掠夺之上,知识经济则消除了掠夺,人类社会更加文明。

 

  中国政府曾于2006年宣布要跨越式发展,在2020年把中国建成“创新型国家”,通过推动本国企业的自主创新把中国技术对外依存度从70%降
至30%。5年多过去了,中国企业整体上“自主创新能力不足、缺乏核心技术、缺乏自主知识产权”的状况没有根本改观。最新数据显示,“中国光纤制造装备的
100%、集成电路芯片制造设备的85%、石油化工装备的80%、轿车工业设备、纺织机械、胶印设备的70%依靠进口”。中国企业无论在国内市场还是发达
国家市场,在原始创新上的国际竞争力都远远落后于西方企业、甚至台湾企业。

 

  1981年美国IBM推出世界上第一台个人电脑,1984年,中国长城公司就制造出长城100电脑,而且能识别汉字。1986年,长城公司的
520电脑开始中国电脑的产业化。
“25年过去了,美国苹果的平板电脑仍然征服全球的消费者,IBM的商用计算机进入了云计算,英特尔的芯片、微软的软件仍然垄断全世界,电脑也已经变化出
手机、音乐播放器等琳琅满目的电子产品。我们那些风云一时的电脑企业呢?巨人已经做脑白金了,四通不见了。我们还有联想,可联想10年前就不做电脑了,它
是一家电脑销售公司,台湾企业制造,它贴上联想的牌子卖。
(中国的)这些电脑企业做了一个共同的产业:房地产。……联想不做电脑,但做房地产成功,也做金融和投资了。”而那个中国官办机构研发的“世界计算速度最
快”的大型电脑,芯片和其他重要器件,都是外国的。

 

  据统计,目前世界64%的财富依赖于人力或智力资本,知识性的无形财富已经成为人类的主要财富,世界经济由劳动密集型转向知识密集型,软件比硬
件更加可贵。正如德鲁克所说,“后资本主义社会”最根本的经济资源不再是资本或自然资源,也不再是劳动力,而是知识(技术不是知识);知识将成为唯一重要
的资本,从而将人类带入一个“个人主义时代”。虽然“苹果”是富士康“制造的”,但却是乔布斯“创造的”;一个人的大脑远远胜过100多万工人的手,这就
是知识的价值。

 

  “创新是一个民族进步的灵魂”(江书记)。如果说第二次浪潮还属于暴力经济的话,那么第三次浪潮就是知识经济,完全依靠科技文明,营造了一个智
能的信息社会。在这里,智慧是一种普遍状态,比人更加聪明能干的机器向人们提出一个哲学命题:机器会代替一切吗?机器会统治人类吗?苏格拉底常常思考“人
应当怎样活着”,技术变革注定会改变人们思考的方式和习惯,甚至完全改变人们的智力水平和身体结构。“我愿意把我所有的科技去换取和苏格拉底相处的一个下
午”,这就是乔布斯的梦想。与其说他是企业家,不如说他是创意大师;他没有发明电脑,也没有发明MP3,也没有发明手机,但他发明了“苹果”。他将工业美
学通过技术发挥到极致,技术的精妙与艺术的完美融为一体,使工业品充满一种动人心魄的灵魂。

 

  拜中国教育所赐,在相当长的一个时间内,中国都不可能出现乔布斯。一个思想被控制的国家,一个言论自由得不到基本保护的地区,每个人同时必然会
失去创新的思想动力。同时,“中国的政治体制听任知识产权遭到侵犯,鼓励员工伪造学历,鼓励公司生产假冒商品,研究人员发表虚假的科研成果。这都削弱中国
的创新能力”。

 

  知识时代是一个精英与群氓的时代。一栋大楼固然要许多人来建设,但大楼的“灵魂”即设计者却无论如何不能是“集体”,集体只能从事简单的、机械
的劳动,而创造性的劳动永远需要靠个人完成。“群体中累加在一起的只有愚蠢而不是天才的智能”。牛顿和爱因斯坦的工作是不可能靠集体完成的;中国人即使人
数再多,如果不激发个人天才,即使积累一亿个臭皮匠的“集体智能”也还是臭皮匠的智能,永远不会胜过爱因斯坦的智能。

 

  知识权力下的第三次浪潮是一个创造的时代,一切守旧和重复都将重新落入第二次浪潮的陷阱,沦为先进国家的奴仆和奴隶。在创新体制下,先进国家制
造业比例逐年下降,原始工业作为无技术的落后文明正在从民主的富国转到专制的穷国中去。出于战略与经济考虑,虽然富国不可能完全放弃制造业,但“去工业
化”的趋势非常明显,只生产一些主要商品,而且采用自动化技术,从而使用更少的工人。面向未来,经济增长将越来越多地来源于技术创新,并使这种技术收益被
大家共同分享。从英国的火车、德国的汽车、美国的电脑到日本的电器,这些新技术并没有使别人更穷,反而使大家都比以前生活得更好。相对而言,只有那些不平
等的特权社会,人们的财富和机会常常被权力剥夺;少数人的富裕完全建立在多数人的贫穷之上,从而摧毁了创新精神,最终使这个国家走向贫困和失败。

 

  世界一半人口进入城市用了8000多年,而剩余的一半人口进入城市则只需要80年。小说家余华乐观地认为,中国用40年时间,走过了西方资本主
义从黑暗的中世纪到文明的后现代社会400年的发展道路。面对艰难的现实,我们其实很难从今天的西方找到我们的困惑出处。但如果翻开尘封的巴尔扎克和狄更
斯的小说,或者马克思的《资本论》,那里处处都是我们当下苦苦挣扎的镜像。如果说西方正步入第三次浪潮的话,那么中国依然徘徊在第二次浪潮中。美国有乔布
斯,中国有史玉柱;美国有“苹果”,中国有富士康。第二次浪潮的工业文明需要庞大的政府作为工具,以组织协调整个体制的运转。斯大林主义和凯恩斯主义成为
第二次浪潮的黄金法则,这是一个完美的权力社会,所谓民主不过只是皇帝的新装。

 

  作为世界工厂,中国制造业属于技术低端的加工生产,准确地说,是世界加工厂。前商务部长薄熙来坦言,中国要出口1亿条裤子才换回美国一架波音
747。对中国来说,只有中国制造没有中国创造,离开了西方的科技支持,中国制造亦无从谈起。据说全世界每年申请的发明专利,美国占40%强,中国不到
1%。中国是世界最大的皮包和服装生产基地,但中国没有LV、古奇和阿玛尼。亦官亦商的官办企业继续以垄断和低技术获得巨额暴利,卑微的私企在垄断官企和
跨国公司的挤压中艰难求生。全球化并没有导致“历史的终结”,却导致了“西方的衰落”,资本与技术的加速流动改变了以往以国家为主体的全球产业分工和贸易
模型,亚洲称为后工业时代的新大陆。作为经济全球化的最大赢家,中国具有竞争力的产业无一例外都被西方跨国公司主导。

 

  正如美国经济学家保罗·克罗格曼讲的:“进步的真正源头是那些铁石心肠的跨国公司和贪得无厌的企业家。虽然他们只关心如何利用廉价劳工带来的获
利良机,但他们的行动无意间带来了改善大众生活的直接后果。”后发的中国经过30年狂追,基本完成了工业化过程,尽管比英国晚了150多年。美国就像当年
的英国一样,以为只要每个人买一支牙刷,美国就可以卖给中国10亿支牙刷,然而实际上却是中国人把牙刷卖给美国。“铁娘子”撒切尔夫人曾经断言中国成不了
超级大国,“因为中国没有那种可以用来推进自己的力量,进而削弱我们西方世界具有传染力的思想体系;今天中国出口的是电视机,而不是思想观念。”柏拉图有
句名言:“思想永远是宇宙的统治者。”

 

  在中国,人人都在争着当官发财而不是搞研究创新。在全世界房地产一片萧条的背景下,中国房地产市场10余年红旗不倒举国狂欢。从圈地到卖地到融
资到验收,权力资本通过房地产这个三极管得到最大可能的能量放大。毫无技术含量的房地产大潮使中国那丁点儿廉价的人力资本在权力资本面前失去最后一点尊
严,白领因房为奴故称“房奴”。遍布中国南北的那些万里长城般浩大的高科技产业园和阿房宫式的大学新校区,无一不是权力资本搞的房地产项目和形象工程,一
切都与真正的人力资本无关。

 

  10年前,一个叫史玉柱的计算机专家把一种叫脑黄金的饮品卖给全中国人,广告词是“让一部分中国人先聪明起来”。巨人不幸趴下了,旋即又鲤鱼打
挺站了起来。10年后,脑黄金变成了脑白金,前度刘郎今又来,仍是中国卖得最火最疯狂的玩意儿,也是中国最讽刺最厚黑的喜剧。对中国人的脑袋来说,聪明或
许已经不重要了,收礼才是重要的。从此中国国家电视台每天都在声嘶力竭地呼吁:“收礼只收脑白金”。脑子的功能本是生产智力,在中国文化中竟可以沦为吃饭
的家伙。美国可以诞生乔布斯,中国只能产生史玉柱。史玉柱朝三暮四的诡异成功,证明中国已经陷入一种对智力的病态焦虑和对权力的病态迷恋。

 

  “因为所有的事情——荣誉、声望、对尴尬和失败的惧怕——在面对死亡的时候都将烟消云散,只留下真正重要的东西。在我所知道的各种方法中,提醒
自己即将死去是避免产生上述想法的最好办法。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没有理由不听从你内心的呼唤。”乔布斯曾经对斯坦福大学的学生们说:“你们的时间有限,所
以不要把时间浪费在别人的生活里。不要被条条框框束缚,否则你就生活在他人思考的结果里。不要让他人的观点所发出的噪音淹没你内心的声音。最为重要的是,
要有遵从你的内心和直觉的勇气,它们可能已知道你其实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其他事物都是次要的。”

 

  如果说上世纪90年代是微软的天下,那么进入21世纪以来,后来居上的苹果,已经成为美国的象征和全世界的科技标杆。乔布斯7次登上《时代》杂
志封面——“他改变了世界。”互联网的影响远远超过了电脑本身,它以软件的名义使技术更加抽象和独立,地球因此进一步大大“缩小”和变平,全人类实现了无
成本的信息交流和知识共享。人们的生产、生活、工作、学习、思维等都发生了深刻的变化,知识经济将人类带入一个“信息时代”。互联网时代的知识不仅超越了
政治,甚至超越了物质,变成赤裸裸的真理,这将带给中国自从孔子时代之后的又一次大启蒙运动。如果说第一次启蒙使中国走出了蒙昧,走进了野蛮;那么第二次
启蒙将使中国走出野蛮,走进文明。

 

  从福特的T型车、莱维特的安居房到乔布斯的个人电脑,张扬的平民精神是美国与古老欧洲最大的不同;所谓“美国梦”就是让一种更好的生活方式让更
多的人享有,而不只是少数贵族的禁脔。从亨利福特到爱迪生,从比尔盖茨到乔布斯,美国精神始终是一种平民精神和草根精神。创新的背后,是一个健全的人格对
智慧的崇拜,和对特权的反抗。对一个人人想当官的中国人来说,乔布斯永远是一个异端。在中国,虽然人们喜爱“苹果”,但并不代表喜欢乔布斯。

 

  史蒂夫·乔布斯(Steve Paul
Jobs),1972年高中毕业后,在俄勒冈州波特兰市的里德学院只念了一学期的书;1974年乔布斯在一家公司找到设计电脑游戏的工作。两年后,时年
21岁的乔布斯和26岁的沃兹尼艾克在乔布斯家的车库里成立了苹果电脑公司;1985年获得了由里根总统授予的国家级技术勋章;1996年,苹果公司重新
雇用乔布斯作为其兼职顾问;1997年9月,乔布斯重返该公司任首席执行官。1997年成为《时代周刊》的封面人物;2009年被财富杂志评选为这十年美
国最佳CEO,同年当选时代周刊年度风云人物之一。2011年8月24日,乔布斯提出辞职。2011年10月6日,乔布斯去世,享年56岁。




 
菜春猪 @ 2011-07-12 10:12


吾儿喜禾:

   
这封信本来打算你18岁的时候给你写的。你在外地读大学,来信问我对你找女朋友一事的看法。我再次重申,大学四年是人生最美好最宝贵的四年,应该用在有意
义的事情上,要以恋爱为重。至于学习,如果还有时间,就去抄抄同学作业。

   
还有一点,你父亲必须提醒你的:不许在宿舍打麻将!麻将洗牌的动静太大,易为校方所发现。别跟我说把你女朋友的连衣裙垫在桌子上了,没用的,就算把你女朋
友垫在桌子上——我就不信你还有心思打。你父亲的态度很明确:弃麻将而择纸牌,是为上策。打纸牌动静小是其一,更主要的,就算校方发现,一副纸牌没收了你
也不至于心疼。另:校方没收纸牌时你不可太老实,建议你抽出两张,让他们也玩不成。

……

   
这封信提前了16年。提前16年写的好处是:有16年的时间来修改,更正,增补;坏处是:16年里都得不到回信。

   
提前16年写这封信,确实有难度——不知道收件人地址怎么写。因为你就住在我家里。虽然没有法律规定收信人跟寄信人的地址不能相同,但是邮递员会认为你父
亲脑子有病。

   
吾儿,我都能想到你收到这封信的反应——你撕开信封,扯出信纸,然后再撕成一条一条的,放进嘴里咽下去。你这么做,我认为原因有三:一,信的内容让你生气
了;二:你不识字;三:你是自闭症,撕纸就是你的一个特征。不知道你是哪一点,盼回复。

   
一年365天,每天都差不多,但是因为有人在那天出生,上大学,结婚,第二次结婚……那一天就区别于另外的364天,有了纪念意义。吾儿,你也一样,在你
的生日之外,还有一天,对你父亲还是对整个家庭来说,都意义重大,你父亲的人生方向都来了一个180度的大转弯——那天,你被诊断为自闭症,你才两岁零六
天。

   
那天凌晨两点,我就和你母亲去医院排队挂号,农历新年刚过,还是冬末,你母亲穿了两件羽绒衣还瑟瑟发抖。

   
在寒风中站到6点,你母亲继续排队,我开车回家去接你。到家把你弄醒后,带上你的姥姥,我们又匆匆赶回医院。那天你真可爱,一路上咯咯笑个没停,一点都不
像个有问题的孩子。你姥姥本来就不同意带你去医院检查,半路上就说不去了。但我还是要带你去。

   
你都两岁了,不会说话没叫过爸爸妈妈,不跟小朋友玩,你也不玩玩具——知道你是想替父亲省下买玩具的钱,但有些玩具是别人送的你玩玩没关系的;叫你名字你
从来都没反应就像个聋子一样,但你耳朵又不聋;你对你的父母表现得一点感情都没有,很伤我们的心。你成天就喜欢进厨房,提壶盖拎杯盖的,看见洗衣机就像看
见你的亲爹。你这个样子我怎么能放下心。

   
到了医院才知道,你母亲差点白排一晚上队了,中间进来几个加塞的眼看把你母亲挤掉。你母亲急了撂下一句狠话:如果我今天看不成病你们谁也别想看成。你母亲
字正腔圆的东北话发挥威力了。有个老头脱下假发向你母亲致意。还有一个人则唱起了赞歌:这个女人不寻常。

   
吾儿,在大厅候诊的时候我们很后悔,怎么带你来到这个地方来了:一个十来岁的女孩一直都很文静却突然大声唱起“老鼠爱大米”;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一直在揪自
己的头发——揪不下来就说明不是假发但还要揪;还有一个十来岁的男孩一直在候诊室晃荡,不时笑几声,笑得让人发毛……北大六院是个精神病医院,我们不该带
来你这个地方的。

   
好在很快轮到我们了。你像是有所感觉,却开始哭起来,死活不肯进诊室。吾儿,医生其实没那么可怕,医生也扣鼻屎,刚才我闲逛时看到的。而且跟我们一样,医
生扣鼻屎也是用小拇指而不是用镊子。可能的区别在于:医生扣鼻屎前会先用酒精给小拇指消毒。

   
给你检查的医生是个专家,我们凌晨两点就来排队就是想给你最好最权威的。专家确实是专家,跟我们说的第一句话就很不一样:等一会,我接个电话。专家说电话
也很有风格,干脆简短:……不卖!以后别给我打电话了,烦不烦。

   
但是我希望专家跟我们说话还是别太简短了,最好婆婆妈妈多问几句,我们凌晨两点排队不能几句话就给打发了。

   
专家问了你很多,但我们都代劳了。你太不喜欢说话了,以听得懂为标准:迄今为止你还没说过一句话。你不能跟小狗比,小狗见到我会摇尾巴,你有尾巴可摇吗?
所以你要说话,见到父亲上班回来,你要扑上前去说:爸爸你怎么提前回来了,有个叔叔在妈妈房间还没走。

   
专家还拿了一张表,让我们在上面打钩打叉,表上列了很多问题,例如是不是不跟人对视、对呼唤没有反应、不玩玩具……符合上述特征就打勾。吾儿,每打一个勾
都是在你父母心上扎一刀。你也太优秀了吧,怎么能得这么多勾?!

   
专家说,你是高功能低智能自闭症——吾儿,你终于得到了一把叉了,还是一把大叉,叉在你名字上——你的人生被否决了;你父母的人生也被否决了。

   
专家说完,你母亲说了三个字:“就是说……”。就是说什么啊,就是说可以高高兴兴去吃早餐了?就是说将来不用为重点小学发愁了?就是说希望在人间?还是就
是说:医生,吓人是不符合医德的哦。

   
吾儿,你母亲当时只说出了“就是说”三个字,之后就开始哭了。专家拿出了她的人道主义精神,她说: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人道主义是催泪弹。你母亲泪如泉涌——哇塞,也太多了吧,我看她以后三年都没泪可流了。

   
我问专家:自闭症是什么原因造成的?专家说了很多很多,什么神经元什么脑细胞……我不想知道这些医学术语。我对专家说:您就简单说吧。专家去繁就简,一言
二字:未知。那怎么医治呢?专家曰:无方!不知道病因,又没有方法治疗,这他妈的什么医院。你的父亲当时英文都逼了出来:FUCK
ME!

   
正如专家所说,也不是完全没希望。有几家康复机构可以选择。专家开始化身指路神仙了,机构分别叫什么在哪怎么去。你知道的还不少啊,专家。

   
入机构就能康复吗?你父亲又问专家。专家说:目前世界上还没有一个完全康复的案例。

   
吾儿,你知道绝望有几种写法吗?你知道绝望有多少笔画吗?吾儿,你还不识字,将来你识字了,我希望你不需要知道这两个字几种写法多少笔画,你的人生里永远
不需要用这两个字来表述。

   
专家说你这是先天的,病因未知。就是说,你姥姥姥爷把你带大,免责;你父亲母亲把你生出来,免责!我们都没有错,有错的是你?!

   
是你父亲母亲的错,吾儿,父母亲把你生下来,让你遭受这种不幸。

   
吾儿,知道那天你父亲是怎么从医院回的家吗?——对,开车。你说对了。



   
你父亲失态了,一边开车一边哭,三十多年竖立的形象,不容易啊,那一天全给毁了。你父亲一边开车一边重复这几句话:老天爷你为什么这么对我?我做错什么
了?

   
你的姥姥双唇紧闭,一言不发,把你抱得紧紧的,就像在防着我把你扔出窗外。

   
你的母亲没哭,她没哭不是因为比你父亲坚强——车内空间太小,只能容一个人哭。你父亲哭声刚停,你母亲就续上了,续得那么流畅自然。这就是江湖上失传已久
的无缝续哭?

   
吾儿,到家后你父亲没有上楼,你母亲你姥姥抱你上的楼,你父亲还有几个电话要打。第一个电话打给你哈尔滨的姥爷。你出生后不久,你不负责任的父母把你扔在
哈尔滨,自己在北京享乐。这两年都是姥姥姥爷带的你。你父亲要打电话跟你姥爷解释:你现在这样不是他们带的不好,你在他们手上得到了最精心照顾呵护,我要
深深感谢他们。

   
第二个电话打给你湖南的爷爷奶奶。这事跟他们不太好说。后来发现不用怎么说,只要说个开头就可以了:你孙子将来可能是个傻子……电话那头就开始哭了。
OK!电话别挂,放一边,吃完晚饭回来,再拿起电话,还在哭。电话还是别挂,放一边,吃宵夜去。

   
后面几个电话是打给你的大伯二伯,还有你的姑姑。他们的表现……?你姑姑这个娘们跟她妈一样,两个伯父表现不错,至少没哭。

   
父亲的朋友圈里,你父亲第一个电话打给了你胡吗个叔叔,他是你父亲的死党。胡叔叔还没生小孩呢,吓吓他,吓他以后不敢生小孩,收你为义子,他的房子车子将
来就都是你的了。

   
你父亲还想打电话,却发现没人可打,电话里存了200多个号码,跟谁说,怎么说——嘿,兄弟,我儿子是自闭症……嘿,姐们,你听说过自闭症吗?


   
那天你父亲哭得就像个娘们,花园的草看到了,你父亲可以拔掉;树也看到了,你父亲没办法,他们受《植树法》保护。杀人的心都有,却奈何不了一棵树。力拔山
兮气盖世,时不利兮树不逝。

   
吾儿,一个人不吃饭光喝水7天不会死你知道吗?这点应该不需要你父亲验证,所以第二天你父亲就进食了。

   
吾儿,自打从医院回来,你父亲发现家里面可以坐的地方多了。台阶上,坐;门槛上,坐;玩具车上……到哪都是屁股一坐。

   
吾儿,你父亲做错过很多事,但最正确的就是跟你母亲结婚,你父亲未必伟大光荣正确,但你母亲确实勤劳善良勇敢。你母亲为了照顾你,果断地把工作辞了。

   
吾儿,你父亲只是三日沉沦,沉沦三日,他马上振作了。振作的标志就是:肆无忌惮的开玩笑了。

   
吾儿,你父亲每天在微薄上拿你开玩笑,不是讨厌你,是太爱你了。你举手投足都是可爱,你父亲胡言乱语也都是爱。希望你明白。

   

   
吾儿,你收到这封信后,我知道你会把他吃掉。你爱吃饼干,但我找遍了全世界,也没找到饼干做的纸。SORRY。所以你就别在意口感了,至少比烟头泥土好吃
吧,你又不是没吃过。

   
信里面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医院的事,那些事情忘不了,索性写出来,你吃掉,以后也就没有了。



   
那些都是你的过去,不是你的现在,更不是你的将来。现在你一天比一天进步,我看在眼里乐在心里。你势头很猛啊,小朋友,不得了啊,照此发展,你八十岁的时
候就可以说:其实我也是个普通人嘛。有的人八十岁未还必能达到,一个曾经的高官现在的阶下囚说:我就想做一个普通人。呸!不经过努力没有奋斗能成为普通人
吗?

   
你父母也是普通人,一生下来就是,到死还是,一点变化都没有,无趣。所以虽然你最后还是沦为普通人,但你的一生比你父母有趣多了。不许骄傲。



   
我对你有曾经很多期待和愿望,这些期待和愿望有的冠冕堂皇上得台面,比方你成为诺贝尔奖文学奖获得者;比方你当上省委书记;比方成为考古工作者;比方成为
哪位部长的换帖兄弟承包点工程……这些其实都是浮云,算不得什么,父母对你最大的期待和愿望:你是一个快乐的人。这个愿望说大就大说小则小,但希望你能帮
父母亲完成,我们也会尽力协助,但主要还是靠你自己。

   
上不了台面的愿望和期待,父亲其实更期待你实现:搞大一个女孩的肚子。前提是:别强来,注意方式。

   
你父亲年轻时,情书写得才华横溢,以为会收获爱,结果只得到两个巴掌,颇意外。——你父亲后来总结出的经验可以作为家训,世代流传下去:写给A的情书,务
必装到A收的信封里,而不能是B收的那个信封。子孙后代切记!

   
但父亲这次给你写信,真情实感,句句发自肺腑,尤其没有装错信封。希望能得到你的爱。

   
还有,回信的时候,虽然收信地址还是我们家,收信人就是我,但我还是希望你跑一趟邮局。邮局有个女孩长得不错,追到手我给你腾房。OK?





 
小也 @ 2011-05-18 12:44


首都女记协演讲大赛,柴静获特等奖.
央视良知女记者柴静五分钟演讲视频:平淡的演讲,并无激情,但你却不得不热血沸腾,不得不思考,还或许你不得不哭!
即便是再温婉女子的也有自己的坚强和坚持,若人生没有了坚强和坚持,就等于放弃了自己的人生



 
柴静 @ 2011-05-05 03:15

1
 一片沼泽,潮湿泥泞,草很深,一家人也没有,只有对面山坡上远远能看到两个毡房。
三个女人把货卸下来,卸到被窝铺盖的时候,下
起了雨,雨很快把被子湿透了。她们从林子里拖了几根碗口粗的倒木,栽在沼泽里比较平的地方,搭一个架子,上面盖上棚布和塑料布。到处都歪歪斜斜的,一看这
个家里就没有男人,一点劲儿都没有。
风半夜刮起来,越刮越暴躁,开始不分东西南北地乱吹,柱子嘎吱乱响,帐篷顶要鼓破一样,又象突然被狠狠地吮一
下,“吧”地一大声,沉重地塌下来。
姑娘裹着被子坐起来,大声喊“妈妈------”
风猛地一下就停了,她们全都静下来,不知道为什么而
害怕。风停了,帐蓬还在喘息一样地轻轻抖动。她感觉到她妈也在黑暗里坐了起来,但什么也没说。过了很久,在帐蓬另一边,外婆说:你们听-----

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越来越密,但不是风,头顶的蓬布上有一道被风吹裂的缝,四下漆黑里,看不到,但能感觉到什么冰凉的东西从那一处正长驱直入。

到最后,一滴很大的水落到了脸上-------雨下来了。

2
这本来是一个天然含有隐痛的命运-----三代女人来到新疆的腹地阿勒泰,在一个哈萨克的聚居区,在沼泽地里扎根下来,开了一个小卖部,
兼裁缝铺,以此谋生。
穿破旧雨衣牧人一推门进来,深重的寒气,一个热鸡蛋,卖五毛钱,剥吃一个下去,犹豫一下,再拿五毛钱,再吃一个。买了二十公
斤喂牲口的黑盐,方糖茶叶袜子,孩子的雨靴,放在羊毛褡裢里,冒着大雨把盐袋在马鞍上捆扎实了,翻身上马走了。
也有时候,有人来了,往柜台上一
靠,看着货,什么也不说,呆一下午,她要出去散步,把门锁了,很久后回来,人还在,又把门打开,那人继续盯着货架深处看。这里有的是时间。村里没什么人,
一只高大的鹤走来走去。
到了冬天,阿勒泰的温度一直降到了零下四十多度,大雪堵住了窗户,房间阴暗。她花了整整半天时间,在重重雪堆中挖开一条通
道,从家门通向院门,再接着从院门继续往外挖。挖了两三米就没力气了。漫长一个冬天,谁也来不了,一个脚印都没有。
这个姑娘就开始写。

3
李娟写的不是小说,也不是童话,就是自己的生活。我最喜欢她写一段和小男生河边的说话,看了简直沉醉。
她端着盆子去河边洗衣服,
洗完就搭在芦苇丛上,阳光好的时候,第二件洗完,第一件就差不多被风吹得干透了。有时候有人在河里洗马,她生气了,因为他站在上游。她大声喊,他理都不
理。她就端着盆子到了上游,这小孩子慢吞吞把马牵过来,又到她的上游洗。
她跑过去,拿了一块大石头,砸到他脚底下,溅他一身水,谁知他也搬了一块
更大的,弄得她从头湿到脚,辫子稍都滴水。
她把衣服盆子一扔,跑了。玩回来,他还在磨蹭。她问“喂-----要不要我帮你洗?
他笑着把马
牵开了。
 她看他不理自己,说“你这个坏孩子,哪天你到我家买东西,我非得贵贵卖给你,卖给你最坏最差的”
她洗完床单后,让他帮着拧,他
劲很大,拧过的衣服再也弄不出一滴水。他看着她涉过河,到芦苇上晾衣服,突然说“这个马嘛,是我的了”
是在炫耀呢。
她扫了一眼
“那么矮……”
“矮才好呢”他急了“你看它腿上多有劲”
她接着说:白的马好看,红的也好看,黑的也好看……但你的马是花的”,她想说杂种
马,但实在不会用哈语说,只好饶了它。
“花的才好,你不知道,你不行!”
她看他急了,就闭了嘴。他还急“我的马是最好的,马鞍子也是最好
的,你什么也不知道”
她站在水里很夸张地叹气“唉,矮马呀……”
他猛地跳起来,搬起块超级石头砸过来,她全身都湿透了,还没反应过来,他
冲进水里,把对岸她晾好的衣服全都扯下来,扔进水里。这样还不够,把水里的衣服捞起来,往更远的地方扔。
她追了好久好远,才追回来,一件一件重新
拧,重新晾,知道他在看,但头也不回,理也不理他,过了好一会儿想回身好好奚落他的马,一回身,人没了,马也没了,河边地上空空荡荡。
第二次他俩
见面,和好如初,他一边给拧衣服,一边听她教育,他也不理。衣服晾好,她坐在岸上看他洗马,滚烫的风吹来,世界明亮,大地深远,芦苇起伏不已,盛夏已经来
了,去年冬天死去的马被鸟和虫子啄得只剩整齐的,雪白耀眼的骨头,横置在不远处的草地上。
他俩说起弹唱会的事,她问“你的马真的行吗?”

说:我也不知道。
 他这么一说,她突然有点难过,不由自主地说“没事,你的马不是腿上的劲儿很大嘛?”
他高兴起来的“是呀,我的马鞍子也
是最好的……不过,赛马不能上鞍子……
这段白描多真实,但她并不是在简单地临摹自然,这样的真实里饱含着诗的精神。
歌德批评过一般的女性
写作者“失于软弱,只注重情感,文词和格律
。她们的主观世界里没什么重要的东西,又不能到客观世界里寻找材料,只能找到合乎自己胃口的,与主观的印象契合的东西。”
 李娟早期也有很多过于
抒情的东西,青春期的空虚感与抽象夸大的自我观察,不结实的东西,有的也不忍卒睹,那种抒发唤不起同情和共鸣。
林风眠有次给人讲画“你的画飘,
浮”
问“什么是浮?”
“像一棵树,是从土里长出来的,你要给人感觉是真的”
“我该怎么办呢?”
“回去练习一下,多看一些
汉砖,汉画,注意线条,汉砖人物简单,很倔。线是画中的灵魂”。
李娟后来的写作里,这个白描的劲儿,就有那个倔的线条,她一定是走了一段很长的
路,把眼睛从自我的身上转开,把聪明机智都抛在脑后,投身而入广大的世界,就象她写的胡安西一样“在马不停蹄的成长之中,反复地揉炼着这颗心,像卡西帕反
复揉面一样,越揉越筋道。他无意识地在为将来成为一个合格的牧人而宽宽绰绰地着手准备着”
 
4
勃兰兑斯评论女性的特质“她们的心
在接受印象的时候软得象蜡,一旦印上后就再也不能抹掉,仿佛是印在金子上一样”
李娟写《乡村舞会》的时候,她的心真象熔成软蜡的黄金,印象这么贵
重。
她喜欢拖依(乡间的舞会),和一大群人转在大炕上弹冬不拉,拉手风琴,喝点酒,唱唱歌,暖和了再出去跳-----连着三个通宵也不够。“这样
的身体里全是舞蹈啊”,它平常深深地忍抑着,在穿针引线的时候,在讨价还价的时候,在黑夜赶活累得眼皮打架的时候,“这样的身体,不是为着疲惫,为着衰
老,为着躲藏的呀”。
她爱上了舞会上的小伙子“就这样,整个秋天我都在想着爱情的事——我出于年轻而爱上了麦西拉,可那又能怎么样呢?……我想我
是真的爱着麦西拉,我能够确信这样的爱情。我的确在思念着他——可那又能怎么样呢?我并不认识他,更重要的是,我也没法让他认识我----不是说过,我只
是出于年轻而爱的吗?要不又能怎么办呢?白白地年轻着。”
她在舞会上等他。但他不来。只有阿提坎木大爷,不论什么舞曲都半蹲在地上扭古老的“黑走
马”。半闭眼睛,满身酒气,一起一落间稳稳地压着什么东西-----有所依附,有所着落。娜拉比往电子琴边上招眼地一站,唱起哈语哥,全场的人跟着低声
唱。
李娟问大爷这歌是什么意思。
大爷说“意思嘛------喜欢上一个丫头了,怎么办?喜欢上那个丫头了,实在是太喜欢了,怎么办?”

心里也在说,怎么办?
凌晨的温度更低了,她倒了屋黑茶,偎着烤箱慢慢地喝,真的该回家了。
凌晨三点,她的男朋友库兰来了,他们一见面就抱
在一起,又喊又笑,所有人都看着他们笑,那种年青才有的快乐又完整地回来了。跳着跳着舞就会大声地笑,浑身都是汗,但也停不下来。
库兰才五岁,胖
乎乎的一个小光头----他也只跳黑走马,小胖胳膊扭得象蝴蝶一样翻飞,快四点了,她已经跳得肚子疼了,看到他的小手在裙子上捏黑的一片,突然一下子难过
得要哭出来。
这时候库兰的妈妈来找他睡觉,又高又胖的妈妈夹他在胳肢窝里,随他的两条小短腿怎么踢腾。
她心灰意冷,准备离开。刚走出院
子,听人喊“麦西拉,麦西拉过来……”
就连忙站住
,悄悄往回撤,北侧的大房间里,红色的金丝绒和蕾丝窗纱都拉上了,什么也看不见,一进房间,白茫茫的水汽扑进房间,在地上腾起半米多高,炕上都是大花毡,
炉火烧得通红,蓝色木漆床上摞着二十多床鲜艳的绸被,盖着雪白流苏的铛空大方巾。
麦西拉不在这里。
她失望地准备退出去,却看到床栏上搭着
一件外套,她若无其事地走过去看到,袖口的那块补丁,不是麦西拉是谁?
没人注意到她,她偷偷抓了把葡萄干,守着衣服,一边等一边吃。
没一
会儿,麦西拉跟一个小伙子进来了,说笑着,越过她来拿外套,她递过去,以为他要走了,他只是接过去,拿了一个东西出来给那人,又顺手把衣服递给她,说“谢
谢你”
她说“没什么的,麦西拉”
他听到自己的名字,才注意到她“哦,裁缝家丫头”,他一边脱鞋,一边说“怎么不出去跳舞呢?”
“没
人了”
“怎么没人,都是小伙子嘛”
她笑了,不知怎么“我在等人……”
 “哦”他起身上炕,她也连忙脱了鞋挨过去。炕上人很多,都
在拉手风琴,唱歌跳舞还有打扑克。
麦西拉取下双弦琴,拨弄了两下又放回去。
她伸手再取下,递给他“你弹吧”
他笑着接过来“你会不
会呢?”
“不会”
“这个不难的,我教你吧?”
“我笨得很呢,学不会的……”她也笑了“你弹吧”
他又拨了几下,把琴扶正
了,拨响了一个常听的曲子,调子很平,起伏不大,但经他一弹,里头有一种说不出浓重的东西,一房间的嘈杂里,炕的另一头在起哄,鼓掌,合唱……麦西拉的琴
声一经拨响,就象从没有起源也不会结束一样,音量不大,但那么坚定,又如同是忠贞。
她做梦一样看着四周,所有人都喝多了,酒气冲天,她爬过去,在
他们的腿缝里找到一只酒杯,用裙子擦了擦,满满地斟了一杯,递给麦西拉。他停下来,笑着道谢,抿了一小口,递给她,低头接着弹。她捧着酒杯,晕晕乎乎地听
了一会儿,忍不住捧着酒杯也小口小口地喝起来,大半杯酒都见底的时候,好才意识到这么坐下去很失态,就晕乎乎起身,滑下炕,悄悄走了,推开门要踏出去的时
候,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麦西拉还坐在那个角落,用心地,又象是无心地弹拨着,根本不在意我的来去。”
抄这段的感觉,象看托尔斯泰写年青的娜
塔莎,那种半是孩子半是女人的爱情,坐在深夜的窗台上想要飞上去的喜悦和无力。乳白色的清凉的雾弥漫,圆月在庭院里菩提树后升起来……说不上狂欢,还是寂
静,或者是背后的莫可如何-----好的文学写出人类感情内在的无限性。

5
我有一次去西藏,很颠簸,飞机下坠,客舱里一片大喊,只有一个婴儿咯咯笑出声来。
李娟对悲苦的态度象孩童一样。
穷苦本身
没有任何浪漫可言,她也没有粉饰它,下雨的时候她们找各种各样的东西接水,棚檐下的漏水,五分钟接一大桶水,要修好棚布“……我在雨中用锨挖开埋棚布的泥
土,草根牵扯,密密连成一块,我挖不动,我挖的时候觉得自己正在掘一个生命的身体,掘它的肌肤……头发、毛衣、毛裤全湿透了,我还是掘不动,我忍不住哭起
来,我想这整个世界都在阻止我……
只是她没有停留在这里,继续往下写“妈妈往棚布上压石头,石头不够,便撂一些连有草皮的泥土上去。我也帮着一起
干,干着干着突然停住,我抱着一大块沉甸甸的潮湿的泥土,说:“——看这上面还有株草莓……” 她们都笑了。
她们想到一个主意,把塑料袋系在漏水
的地方,撑不住的时候外面再套一下,这样一来,满屋子就都是明晃晃的塑料袋了。
她写“幸好塑料袋子是一种不透水的东西,——这么想的话,就觉得塑
料实在是是太神奇了,平时为什么就没有注意到呢?它和我们这里其它的任何一种天生生成的事物真是太不同了——它居然可以遮雨……它是一种雨穿不透的事情,
它不愿融入万物,它是在抵挡着,抗拒着的。又想到那些古代的人,他们没有塑料袋子又该怎么生活呢?他们完全接受世界了,一定比我们更加畏惧世界吧?他们一
定比我们知道更多的有关这个世界的秘密一样的内容吧?”
只有对万事万物的感受永葆清新的人才写得出来这句话。接受采访的时候她说:“世上受苦的人
很多,但大多都默默无语。大约越是悲苦的生活,越是得投身其中吧。自怨自怜实在是很丢人,很虚弱的事。”
她象一切孩子一样,碰到倒霉的处境,并不
悲惨,也不显得滑稽,只是觉得好玩儿“有的时候柜台上方的塑料袋胀得不行了就破掉了,而我这个时候正站在下方对顾客微笑。”
 
6

次聊起何伟的书,六哥说,好的文字有一种神性。
我说,指什么?
他说了句囫囵的话“神性就是给人以尊严”,补了句“你看他对路上偶遇的人的
态度”。我们没再谈下去,后来看到王小波在纪录片里倒是解释过这个问题,说:“什么叫尊严?你可能在党内,在家里,在认识你的场合,别人尊重你,但是你走
到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你被当成是一个东西。我想在哪儿都是个人,不想被当成个东西,这就是尊严”。
李娟的书里也有这个态度。
她写跟邻
居的女儿去砍冰,卡西她用斧刃刮去大冰层上有些脏了的残雪,然后一下一下地砸击脚下幽幽发蓝的坚硬冰层,居然看到一个小姑娘正小心翼翼地在上方冰层尽头一
步一滑地往下滑蹭着行进,挽着一只亮晶晶的皮包。
卡西主动打起招呼来,那姑娘漫不经心地答应一声,继续险象环生地往下蹭。她的鞋跟太高了。

姑娘黑色闪光面料的外套里面是宝石蓝的高领毛衣。脖子上挂着大粒大粒的玛瑙项链,左右耳朵各拖一大串五颜六色的塑料珠子。花毛线手套,打过油的高跟鞋。后
脑勺两边对称地别了一对大蝴蝶发夹。辫子梢上缠着一大团翠绿色金丝绒的发箍。手指上一大排廉价戒指
——李娟写“如此拼命的架势,在城里出现的话会显得很突兀很粗俗的。但在荒野里——荒野无限宽厚地包容着一切,再夸张地打扮自己都不会过份—她之所以不辞
辛苦翻越冰达坂,是因为另一条路漫长而多土——怎么可以走那条路呢!她的衣服多新啊,皮鞋多亮啊,头上又浇了那么多头发油!”
 她俩佝偻着肩背,
气喘吁吁背着冰爬到山顶最高处时,“不约而同地停下来回头张望,看到那姑娘还在在下面光秃秃的的山谷里无限美好地锦衣独行。”
李娟写人没有嘲讽,
只有了解,有人批评她对世界太小心翼翼,只呈现人的美好。这话不对,她不是要取悦谁,也不管这个人物是愚蠢还是聪明,是不是跟她相象-----只要是自然
的,本原的事物,但凡她遇到,不管它们以怎么样简单的方式出现,她都能认识到她们的本来面目-----与其说这是道德,不如说是纯真的人性。

8
李娟的书没能入选“年度十大好书”,这并没什么,但媒体报道的原因是有评委认为“好书应能回应这个时代的问题,并表达作者的独立思考,李
娟写作太过个人化,过于轻浅,格局也不开阔。 ”
奇怪,独立思考的基础本来就是个人化的“我”,不是“我们”,一个个只接受第二手印象的心灵才组
成了“我们”,已经失去了自己感受的能力-----一号召就合唱,一示意就鼓掌,一鼓动就爱,一不足就恨,一刺激就夸张,容易交出自我,容易接受蛊惑,轻
易交出权利,轻易得出结论。
以“太过个人化”为理由,来确定这“回应不了这个时代的问题”-------好象这个时代的问题还不够因“我们”而起
似的。
李娟倒是不在意她自己得不得什么奖,能写她就很高兴,她写过一只野生的雪兔,白毛蓝眼睛,她们把它养在笼子里,有天兔子不见了。她们认为是
从最宽的栅栏里挤走了。
 一个月以后,这只兔子又在笼子里出现了,已经瘦得皮包骨,变成了黄不溜秋的颜色,嘴边上都是乌黑的。
她们用米汤
把奄奄一息的兔子救活了,才发现它去了哪儿。
这个笼子有五边,最后一边是土墙,它在默默吃着胡萝卜的时候,一转身已经开始打洞,她们往里伸,胳膊
够不到底,拿铁钩捅,也不到底,后来发现一个月的时候已经打了两米多,再有几十公分就到大门口了。
一个月里头,她们以为它早跑了,没有食物,它把
笼子上盖的硬纸板能吃的都吃完了,后来就吃煤渣了-----嘴边上的黑乎乎就是煤迹。
救活了之后,放在院子里,倒是不跑了,象个小狗一样,抱着老
太太的鞋子又咬又啃,欢天喜地。
 这不是什么寓言,也不用说道理------这不是《肖申克的救赎》------家兔天天在笼子里挤作一团,完成
繁殖的任务,谁也不会说它不好。但一只野兔子,不愿意光躲在黑漆漆的杂货屋子里吃你喂的胡萝卜活着,它想按照自己的天性打洞,愿意在太阳底下跟一个鞋子折
腾来折腾去-------你不让它这样,它不舒服,它不欢喜。
天性是一个奇怪的东西,它可以失去,失去也很容易,失去了那就随便吧。但天性还在的
时候,你想改变它试试。
 
9
我有一个意外是,李娟写《木耳》时,结构和篇幅都已经具备了最容易被认为是“时代问题”的基础
-----资源和古老文明被工业化掠夺的主题。我原以为她会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但看她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这篇她自己很不喜欢,虽然是真实发生的,但写作的
刻意与苦心让她难受。她不喜欢沈从文某些文章,也是因为觉得他写得“苦”。
她宁愿没有预设视角,用本能的敏感去逼真地体验一切她遭遇的世界,这里
面当然可能有残缺,但文学的独立性就在于不是人云亦云,而是用个人的方式来解释人与世界的关系,在此之上建立自己“所为”与“所不为”的基础。

写卡西帕洗衣服“她把肮脏得快要板结的裤子和内衣被罩泡在一起洗。打上羊油肥皂揉啊揉啊的,揉出来的黑水又黏又稠,泥浆似的。洗完了也不清洗,直接从泥浆
水中捞出来拧一拧就晾起来了”
卡西帕的妈妈做事很地道,但却不教她。
李娟写“大约‘教’也是一种干涉吧。她做的饭再难吃妈妈也从不加以指
责。似乎不忍打击她的积极性,等待她自个儿慢慢去发现技术上的问题。反正妈妈最擅于等待了”。
她对自己和别人都有一种“伴随”的耐心,“生命自己
会寻找出路。因为只有在无际的弯路中,才会有更多的机会不停地靠近世界的种种真实之处,才会有强大生活的强大根基。”
她说“而那些一开始就直接获
取别人的经验而稳妥前行的人,那些起点高,成就早的人,其实,他们所背负的生命中“茫然”的那一部分,想必也是巨大沉重的。”

9
李娟说她没有事儿干的时候,走累了就躺在地上睡觉,用外套蒙着头和上半身,下雨时,往往裤腿湿了大半截了,人才迷迷糊糊地惊醒。醒后,起
身迷迷糊糊往前走几步,走到没雨的地方躺下接着睡。山里总是小小一朵孤零零的云,底下孤零零一点雨。
“那样的睡眠,是不会有梦的,只是睡,只是
睡,只是什么也不想地进入深深的感觉之中……直到睡醒了,才能意识到自己刚才真的睡着了。有时睡着睡着,心有所动,突然睁开眼睛,看到上面天空的浓烈蓝色
中,均匀地分布着一小片一小片鱼鳞般整整齐齐的白云——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像是用滚筒印染的方法印上去似的。那些云,大小相似,形状也几乎一致,都很
薄,很淡,满天都是——这样的云,我想象着风,如何在自己不可触及、不可想象的高处,宽广地呼啸着,带着巨大的狂喜,一泻千里。一路上,遭遇这场风的云
们,来不及“啊”地惊叫一声就被打散,来不及追随那风再多奔腾一程,就被抛弃。最后,其碎片被风的尾势平稳悠长地抚过……我所看到的这些云,是正在喘息的
云,是仍处在激动之中的云。这些云没有自己的命运,但是多么幸福……那样的云啊,让人睁开眼睛就猛然看到了,一朵一朵整齐地排列在天空中,说:“结束
了……”——让人觉得就在自己刚刚睡过去的那一小会儿的时间里,世界刚发生过奇迹。”
李娟写这些,就象林风眠评论苏东坡的话“不是想表现自己,超
过别人,而只是自己的欢喜随意而至。”

10
在中国,文学被当成“闲书”,是无用的东西,人的天性里的一部分也被这么看待。无用的东西不被鼓励,我自己有好几年不太看小说或者散
文,平常带书出门,也会先犹豫半天“带本政治的……经济的吧……起码也得是历史的……总得吸收点什么吧……”,这种下意识的焦虑都不自知。
 买了
这本《我的阿勒泰》之后,也一直没有看。一直到某天,家人生病,拉着窗帘,电脑关了,音乐也停了,我搬只板凳坐在床边才把这书看完,想起十一二岁的时候,
凌晨四点多钟去上学,看到微蓝的新雪覆盖空无一人的校园,心里微微一动,就是这个感觉。
 
书里写有年大年三十,她们是唯一的汉族家庭,当
地没人过年,李娟从外地买回来三支烟花。没有月亮,外面漆黑一片。没有一点灯火,她踩着墙脚的柴火堆,把烟花放到黑乎乎的屋顶上,又递上来几块石头,抵住
烟花。四周那么安静,她没穿外套,冻得有些发抖,牙齿咬得紧紧的,却非常兴奋。还有些害怕。
 烟花一点问题也没有,一串串火星迸出来,高高地冲向
漆黑的空中,四周寂静无声,白雪皑皑。外婆走得太慢,等一步一步挪出门,都已经结束了。 
她开始点燃第二支烟花筒。这支是喷花,彩色的火花像喷
泉一样四面乱溅,还甩得“劈里啪啦”直响,特别热闹。她和妈妈并排站在雪地里,仰着头看烟花。
“我们是在戈壁腹地、在大地深深的、深深的一处角落面对着这美好的事物……若有眼睛从高远的上方看到这幅情景,那么这一切将会令他感到多么寂寞啊”。

火光中,院墙外的黑暗中不知什么时候已站了两三个人,正静静地仰头凝视着这幕绚烂的——对阿克哈拉这个村庄来说,这是“奇迹”般的情景。其中一个女人是她
们的邻居,她穿着破烂的长裙,裹着鲜艳的头巾,衣着单薄地站在那里。
远处有一两幢房子的灯亮了,有人正披着衣服往这里走。
但她只买了3支
烟火。再也没有了。他们站了一会儿,低声说了几句,消失在黑暗中。第二天,来她家店里买东西的人都会由衷地赞美一声,甚至,连住在河对岸的老乡套着马爬犁
子来村里买东西时也这么说:“昨天晚上你们这里真漂亮啊!你们过年了吗?”
李娟说:“真让人纳闷,深更半夜的,怎么会有那么多人看到呢?”

空广大,相隔千年或者相去万里,月光底下苏轼在赤壁跟朋友扣船而歌,李娟在大戈壁的腹地深处无事点几枝烟花,都只为自己欢喜,文学不外如此。我偶然看到了
这光,心中一动,别无他事,但要说它一声,“哎,在这儿呢,看见了”。




 
黄集伟 @ 2011-04-19 22: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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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为本周单字“馒”,“馒头”的“馒”。这个选择得益于网友刘柯艾。本周三网友沈公子爱调教转发刘饭文:“三个苹果改变了人类文明的历程:夏娃的苹
果,牛顿的苹果,乔布斯的苹果。与此相对的是,三个馒头扭曲了中国人的心灵:鲁迅小说《》中的人血馒头,陈凯歌电影《无极》中引发连环血案的馒头,还
有,上海人民吃了很多年的超市染色馒头。”

新闻热词“染色馒头”源出本周二见诸媒体的一则民生新闻。多年来,在“食品恐怖主义”义项下,这类民生新闻如连续剧般不断拓宽花色品种菜系菜品,从
白案到红案,不抱视死如归之心几乎无法张嘴……“12日凌晨,上海工商执法人员对迪亚天天仓储中心、华联超市光新路店等进行了执法检查”这个现场感极强的
句子说穿了也是中国现场的分会场之一,而“涉嫌使用色素的“染色馒头”也只是餐桌恐怖大潮一个特写……全景呢?可想而知。

汉字“馒”为后起字,《说文》中未收此字。这个形声兼会意字的会意部分,由“馒头”外形如“蒙头之状”而来。“馒”最初以“曼”字表示,里面有的有
馅,有的没有,犹如今天的包子,本义即指馒头,亦可用指“大饼”之类的面食。在民间口头表达中,它也常常因其外形而被引申为“坟头”……这个引申本身不过
是为活泼形象,可如今却有了确定而现实的因果连线:从馒头到坟头的距离正越来越近越来越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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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望新闻联播有天能这样播>>

来自网友地下天鹅绒本周饭文:“亲们,今天是2月2号星期二,mua~,这次节目的主要内容有:外交部谴责美国粗暴干涉中国内政(尼玛我国政府伤不
起呀!)、成品油价再次上调(调你妹啊!)、法航客机失事85人丧生(油价上涨!有木有!)……下面请亲们看详细内容(记得好评呦!)……mua~。”这
则饭文淘气调皮,特异是,所有淘气都有刺儿,所有调皮都带电。

■ 网络巴尔干化>>

英文新词“Cyberbalkanization”汉译。这个网络热词原本为麻省理工学院教授马歇尔-范阿尔泰多年前在一则论文中提出,现被重新提
及,意指网络已分裂为有各怀利益心机的繁多群类,且一个子群的成员几乎总是利用互联网传播或阅读仅可吸引本子群其他成员的信息或材料。有关于此,教授多年
前的预言性描述是:“我们发现,正如实际空间的分割或基本巴尔干化,可以分开地理群体一样,虚拟空间的分割或者网络巴尔干化,可以分开利益群体”……熟词
“巴尔干”或“巴尔干半岛”虽一直是个历史和地理上的名词,但这个名词因其所蕴含的复杂国际关系,加之一言难尽的历史因由、民族矛盾、宗教冲突、文化差
异、边界纠纷、政治分歧等,使得它早已变成一个形容词。

■ 我们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不喜欢跟同类在一起的群居动物>>

语出作家土摩托本周博文,标题是“生命中的陌生人”。在谈及作家杨葵新书《百家姓》的诸多评论里,摩托老师的这篇角度最为新异:“人生就是一场旅
行,我们注定会遇到很多陌生人,他们给你端菜,为你理发,给你打推销电话。他们在公车上和你紧挨着坐在一起,他们在电影院里和你一起欢笑哭泣。他们在一些
不起眼的地方和我们发生了交集,但从此便不再相遇。你有没有想过,问一下他们的姓名?扯几句家常?也许他父亲的老战友的孩子是你的同事,或许你曾经去过他
的老家,或许他和你一样喜欢打羽毛球,或许你们之间可以发展出一段友谊。但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完全放弃了这种可能性,我们坚信这不会发生。”
“我们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不喜欢跟同类在一起的群居动物’?难道真的需要依靠计划生育,才能让我们重新意识到陌生人的好?也许这就是人类的宿命,你我
无力抗争,但这本小书让我想试着对陌生人敞开心扉,这很可能违背了我多年积攒下来的人生经验,但也许会收获一些意想不到的幸福。”

■ 自我毁灭潜力>>

来自哥伦比亚《一周》周刊新近专题,原题为“末日来临?”文章剖析了普遍存在的末日感原因,认为灾难频发+卫星技术等因素导致了现代人普遍强烈的
“世界末世感”。“现在不单有各种自然灾害,还有许多技术灾难。”“随着技术的进步,人们对人类拥有自我毁灭的潜力的认识越来越清晰”……有关“末世
感”,德国克里斯蒂安-阿尔布雷希特大学灾难研究所专家马丁-福斯这样说。

■ 他们用加粗的黑体奔跑着念诵>>

来自作家庄雅婷本周推荐,语出新近广泛流传的一篇以“快递黑幕”为主题的网文,全句为“‘寄件人大傻冒,收件人大傻逼’……他们用加粗的黑体奔跑着
念诵。”庄师将自己推荐的这篇描写“快递”故事命名为“暗黑快递世界传奇”……那篇奇文中,除了夸张描写快递帝王形状的上句外,还有一段暗黑神奇:“曾经
看过一些快递业内的精英在饭桌上比拼特殊的技能,令人叹为观止。 一位金发非主流少年,轻轻一捏,‘标书!’一位中年大叔,拿起一个纸箱,‘玻璃杯!’
一位白发老头,他拿起一个小盒,‘U盘!金士顿的!’已经很难以想象了是么——他贴近小盒,反复叩击,片刻,一头豆大的汗珠,终于释然,‘4G。’”

■ 碉堡了>>

网络新词,多用于留言,意为被震惊了,也是被炸了的意思。一般用作炸的时候较少,大多数情况是指被震惊了。说某某碉堡了意思就是被某个事件吓了一
跳。另一种解释采用谐音法,推测其意为“屌爆了”,多于论坛或贴吧,意表震惊。

■ 原来追求正义也可以很酷>>

语出学者刘瑜,回答南方都市报记者赵继成关于对80后的看法,刘老师说:“我觉得韩寒现象是很好的事。上世纪90年代末,甚至本世纪初的时候,自由
主义者似乎总是“怪人”,是些稀奇古怪没有多少市场的人。但近几年出现一个情况,就是所谓的意见领袖中,出现了一批比较有人格魅力的人,比如罗永浩、梁文
道、韩寒。尤其是韩寒,他很主流,很时尚,长得还帅,还会开赛车。年轻人就会觉得,原来关心公共事务、关心政治、热爱自由的人,不一定是神神叨叨、奇形怪
状的人,原来追求正义也可以很酷。”

■ 西红市>>

重庆市新别称,流行于互联网。在一则新闻体段子里,此词出处不详却意味深长:“国内城市掀起改名潮,继襄樊市成功改名为襄阳市后,石家庄市有意改叫
正定市,河南周口市想更名为陈州市,贵州水城县希望改叫夜郎市,陕西西安市则有意恢复叫长安市。而西部重镇重庆市,因全市不断掀起唱红歌、学习红色文化的
热潮,希望打造成西部红色之都,所以有意改名为西红市”……及至有网友将西红市市歌虚拟为“没有西红市就没有蛋花汤”才知改名是假,调笑是真。

■ 仿佛在混乱的世界中拥有了某种神秘的秩序>>

语出评家思郁本周博文,标题是“书是生活”。谈及书与生活的关系,思郁老师写道:“我从来没有想过把写作当作一种职业,但却无时无刻不想把阅读作为
终生的志业。”“我买了越来越多的书,只能反衬出自己阅读的欲望越来越小,这真是一个奇怪的悖论。买书不是为了阅读,只是为了拥有它们,就仿佛拥有了整个
世界,仿佛在混乱的世界中拥有了某种神秘的秩序。”“想起《别想摆脱书》中的那句印象很深的话:我已永无可能在生活里获得平静,除非带着一本书远离人群。
这也许就是我无法停止阅读的原因:书是生活,书已经是生活,书已经是生活的所有。”





 
小也 @ 2011-04-18 22:57

在工作上,能力不敌态度;在成功上,才华不敌韧度;在知识上,广博不敌深度;在思想上,敏锐不敌高度;在做人上,精明不敌气度;在做事上,速度不敌精度;
在看人上,外貌不敌风度;在写作上,文采不敌角度;在方法上,创意不敌适度。



 
小也 @ 2011-04-18 02:33

  美妙年华的公主,短暂逃出皇室的藩篱,在街头喧闹的阳光下放肆真性情,贪婪地享受作
为平民的自由,做一回真女孩。这就是尽人皆知的电影《罗马假日》。

  奥黛丽-赫本在1993年就已经作古了,天使回到了天堂,从此人世上就再也没有了安妮公主那瞬间乍现的率真和天然。这个世上缺了一种元素。爱
赫本的人,甚至认为这种元素就是活着的唯一依据。

  

  

  我们是为爱而生的,如果爱得偏狭、爱得固执,爱得只识得一种情趣,那爱就变得艰难。正如活着就必须圆滑一样,爱,也要见风使舵、顺水推舟,否
则要我们怎么活下去呢?赫本肯定是走了,在某片云朵上面,用蹙起的眉头看着我们把爱摆在唇齿间,看着我们一次次为了照顾其他东西把爱放在一边,看着我们把
爱玩成了竞技,看着纸上的爱那么多、心灵的爱那么少,看着我们用钱币购买很多东西,包括爱。是啊,我们要活得象样,我们要HOUSE那样的房,要BMW那
样的车,要Sophie
Marceau那样的女人,甚至要马尔代夫海景房的清晨,要塞纳河边咖啡馆的黄昏,即使我们暂时还不能拥有游轮和小岛,我们靠以上这些武装起来时,就已经
感到自己也可以去追求赫本了。

  

  

  于是我们就出现在罗马的街头了,黑白的罗马,五十年代的罗马。我们口袋里的银子感觉可以买下罗马的半条街,我们目的明确:找到安妮,摆平她;
我们狂妄至极。我们不会象电影里的那个老跟人借钱的穷记者那样捉襟见肘,我们会把安妮直接领到斗兽场门口,脑袋一摆,问她要不要这处房子,我们还会把那位
理发师包下来,把那场舞会也包下来,我们甚至会买通警察局长好好看护场子。跳舞的时候我们会毫不惭愧的说:安妮,我家里还有一老大,你不介意吧?没聊几句
我们又大方的说:亚运村那边刚来一批新车,我看白色的广本挺适合你的。我们清楚地记得她的生日,并且打死也忘不了在2月14日向她献花,还会在圣诞节来临
前预定好一间KTV,我们最得意的事是她把我们信用卡的密码记在手机上,因为那是我们最乐意拿出来的东西。我们自认为最能打动她的一句话是:你看,我今天
那份2000万的合同都没签,专门过来陪你的。

  

  

  赫本的形象典型极了,俏皮的刘海,美妙的下巴,灵动的眼神,轻盈的小骨架,永远的平底鞋,紧束的腰身,飘逸的裙摆。在北电和中戏的校园里,不
难见到这样的女孩。不难见到这样的女孩,优雅地钻进一部硕大的轿车,6缸的马达只一轰就已经从你五十年代的眼界里绝尘而去。

  

  

  这个女孩,是去罗马了吗?

  

  

  这是一个狂妄的年代,狂妄到靠卖路游器和芯片发家的人要运用商业智慧得到一个著名女人的芳心,狂妄到一个学舞蹈的女孩要运用肢体语言赢得二环
边一处楼盘,而这一切,都是在爱情的名义下进行的。在爱情的名义下进行的交易跟在友情的名义下进行的生意没有任何的不同,不,可能有场地的不同:后者在桌
上,前者一般在另一样家具上。

  将爱变成为交易是滥情的结果,而滥情会使我们丧失爱的能力。伴随我们泡妞指数的增高,我们爱的通路就象被高血脂阻塞了的血管,硬化,脆弱。在
面对如安妮般率真的目光时,我们的情感通路时常阻塞,而支配智力和情欲的神经却如拆除了收费站的五环路一般畅通,于是我们行动了,于是我们偏离了,于是我
们再次增高了泡妞指数,于是我们患上了“情爱高血脂”。我们再也不会爱谁了,我们得到一件刀枪不入、水火难侵的“铁布衫”。拥有金刚之体的我们,优游在任
何情色游戏中间,毫发难损。

  

  

  想去罗马过一个假日吗?我这里随时有一张机票。

  

  

  赫本更象一位旧时的恋人。那时的我们还穿着灯心绒的猎装和水洗布的裤子,那时的我们还留着掩盖双耳的长发,那时我们喜欢甩一甩头,把落在额前
的发绺摆向右边,喜欢没事把手插在裤袋里,喜欢遇见空瘪的易拉罐就一脚踢开。那时侯赫本离我们不远,可能在马路那边,可能在走廊那端,可能在同学家隔壁单
元,可能在遇到红灯时跟你一同单脚着地的一个青年的身后。简单的衣着,干净的头脸,明媚的神情,可能没有束腰的长裙,没有精致的的平底鞋,但你能说那就不
是赫本吗?在一个宿醉醒来的清晨,呆坐在床上的我们,痴望着楼下依然烛照的路灯,偶尔会有一个赫本象一枚柔软的手指在心头一扎,就再也难以睡去。你在吗?
你在哪儿?我怎么会在这里呢?面对楼下这个正在预热、即将准时轰鸣起来的城市,我们恍若置身梦幻。梦幻中,我们格外渴求那种失去的元素,正如我们在宿醉后
渴望喝水。

  

 ----http://pandycheng.yculblog.com/post.642697.html


这么漂亮的文字,不能独享


 
老六 @ 2011-01-04 00:19


 
在电视台、特别是在中央电视台工作的人,身上有一种很奇特的东西,让你一眼就能挑出他来。比如说吧,一群记者参加某个活动,你马上就能认出,谁是电视台
的;一群电视台的记者参加某个活动,你马上就能认出,谁是中央电视台的。
   
而他们身上的那种奇特的东西,以不让人喜欢的居多。所以,说某个电视台的人“不像电视台的”,就等于间接肯定了他的人格是闪亮的,德艺是双馨的。而对于那
些在电视台、特别是中央电视台工作的人来说,但凡有点儿追求的,就都以“去电视台化”为毕生追求。
   
说了这么多绕口令,该引出一个人了。李仑老师,他在中央电视台工作,但是,这个人啊,慢条斯理而整天精研业务,两袖清风但饭局主动结账——一点都不像电视
台的。
    说完李仑老师,该引出本文主角了。柴静。
   
2006年,以王小峰王大娘为代表的一群人闲得蛋疼,鼓捣了一个DV剧《小强历险记》,拍得既没花时间也没花金钱。前期制作这么烂了,就想在后期造势上找
补一下,王大娘要在年底搞一个盛大的首映典礼。看在他的小脸上,我同意了担任首映典礼的主持。然后,我把求援电话打给李仑老师,请他找个专业主持来助拳。
李仑老师把柴静的电话给了我。
   
在现场,我第一次见到了荧屏下的柴静。她对这件事一无所知,李仑一声召唤,就来了。与我联袂主持完,翩然而去,不留下一片云彩。
   
后来在一些场合,我又与柴静不期而遇过几次,对她的称呼,慢慢由柴老师变成了柴姑娘。


   
一年多时间过去了,又有某次饭局。开张后,大家彼此吆喝自己有闲的好朋友前来,柴姑娘翩然而至。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了饭桌上的柴静。那次饭局大家谈得入港,
喝得也很多。去卫生间共襄盛举的途中,当时恢复自由身不久的程益中老师对我掏了几句心窝子。歌词大意是,在这个冰冷的现实里,北京还是有让人取暖的场所
的。
    这句话让我心中一暖。再回到饭桌上,大家便约定,在座的这个小团体,应该形成经常性、制度性的聚会。
   
就这样,一吃就是几年。一群人,生生吃成了亲戚,吃成了亲人。
   
柴静是这个团体中唯一的女性,而且是个美女。起初的几次饭局,还有人跟她开几句涉及男女的玩笑,再后来,就没人拿她当女人了。加布里埃尔·安南写玛琳·黛
德丽:她既是这些男人的异性,也是他们的同性。
   
有一次聊到了“女人味”这个话题。我想起一个字眼:烟视媚行,耿直地问柴姑娘你怎么就跟这个词如此绝缘呢?她抗议了一下,顿时让人绝望得直冒烟,媚也被气
得不行。
   
还有一次饭局,有两个声称从未喝醉过的家伙喝醉了,吐得满地都是,他俩却一人拼三张凳子酣然入睡。饭桌上的其他男人依然高谈阔论,饭桌旁的服务员早已嫌恶
地躲到不知去向,我勉强睁着醉眼惺忪的眼睛,看到柴姑娘在清理现场。尽管关于那次饭局我大多失去了记忆,但她一会儿扫帚,一会儿拖把的形象却残留在脑海。


   
接触一些艺能界人士,他们聊为什么把自己搞得那么讲究,必须豪华机舱五星级酒店出入让保镖架着什么的。给出的答案是,如果不这么做,对方就会看轻我,不拿
俺们当回事儿。你就看吧,越是事儿逼的人越得到重视,越是随和的人越被很随意地对待。
   
每听到这些话,我都不得不承认,艺能界就是个垃圾场,见对方好说话,自己就不说人话。这属于看人下菜碟,贱飕飕。而另一方面,看对方在看人下菜碟,自己就
摆出一副给对方看的架势。同样属于没有自由意志与独立精神的贱飕飕型。
   
另一种与之截然不同的贱法是:不管你怎么着,我有自己的准则和原则,你的轻视或重视,老子根本不在乎。这种自己掌握主动的飕飕贱型,满世界也找不出几个
来。
    柴姑娘是。
   
读库》上曾经有两次刊载芦苇老师的长篇访谈《电影编剧的秘密》,柴姑娘看得激赏不已。有一次饭局我说起来,听说芦苇老师患病,便叹息了一下。柴姑娘说,
咱们去探望他一下吧。
    我吃惊地看看她。芦苇老师在西安呢。
   
遇到值得尊敬的人,就主动犯个贱。柴姑娘经常干这样的事儿。而另一方面,对红地毯下盖着的都是垃圾、红地毯上走着的更是垃圾的名利场,她做得更干脆:老子
根本就不跟你玩儿。大家见到她出现的场合,多是罗永浩发布奋斗、与周云蓬聊聊诗与歌、《读库》一年一度的读者现场会什么的。于是当有人在网上发布消息说柴
静接受贿赂被双规的消息,居然有一多半人表示不相信。这样的民心向背,即使人格闪亮如张老六者,都做不来。


   
前两天见到王大娘。他刚采访了马未都老师,转述马老师对现在那些大导演的批评:戏内功夫戏外补,可这帮人,有他妈几个还能认认真真看本书呢?难怪拍出的片
子烂。没错。我击节赞赏马老师的话,应该聘请他担任形象大使,说服中国人,特别是那些生产精神产品的精神病,多看两本书。
   
在电视台工作的人,如何“去电视台化”?无他,惟看书耳。
    柴姑娘是。
   
她是真正读得进去书的,细部与大节,被她一一领略,极精微而至广大。就连享受阅读本身,心如琴弦与倾盖如故,大雨泼墨或细雨梦回,也有极真切的体验。饭桌
上不涉男女,是因为她总是说起自己正在读的书,让一干喜欢掉书袋卖弄学问的老男人颇有压力。字里行间的一缕文脉,被她女性的敏感捕捉到,而别人并未感知。
而她将自己化在其中的那份投入,更令其他所谓的读书人汗颜。
   
有一次我喝多了,忍不住抒发感情:转过一条肮脏的小路或突然出现的山顶,你的童年就显示在眼前。柴姑娘马上接道:你一度赤脚玩耍过的田野,亲切的树木,你
用以品评其他景色的美景。
    没错,马尔科姆·考利,《流放者归来》。
   
但当她脱口而出的时候,却只有很少的人能接续得上了。没办法,谁让她正处在积极阅读疯狂吸收的黄金年龄。
   
前些天与人民文学出版社王小老师吃饭,他也是饭局常委之一。他说,柴姑娘刚跟他打听《歌德谈话录》的哪个译本好。他就挑出好的译本给她快递了去。
   
又过些天见到柴姑娘,她果然便聊起了《歌德谈话录》。我只能假装自己记忆衰退的样子,支支吾吾地应和。


   
在《读库》五周年的读者现场会上,柴姑娘最后用以赛亚·伯林的一番话做结束语。歌词大意是,学哲学有什么用?什么用都没有,但能帮你分辨,那个跟你说话的
人是不是在胡说八道。
    读书有什么用?同样什么用都没有。
   
如果一定让我说出其好处,那就是,读书能让一个人变得更丰富,更有力,更理性,更沉潜,而不是相反。
   
偏偏有些人就是在相反的路上狂奔下去,曾经积累的学识成为他的识觉障:指出别人的毛病一挑一个准儿,自己指手划脚一番对方就必须照方抓药。还有根深蒂固的
“根治情结”:如何从根本上治理这个国家拯救这个人类,他以为自己一直在探寻并肯定能找到根治方案,然后全世界都听他的就行了;看别人做事有些毛病露点破
绽就抓住不放,仿佛所有人都欠他的。
   
一个人读几本书,如果能够让自己谦卑下来,知道这世上没有一劳永逸的事情,从来不存在什么完美;不完美也不用为难自己,不怨天尤人,也不当事儿妈与事儿奶
奶;做不到完美,并不是不去做的理由。就够了。
    柴姑娘是。
   
这几年间,大家目睹了她突飞猛进的成长,这种成长正是基于她的不足,以及一点一点的进步和变化,进而沉下来,对自己也有了耐心。
   
网络上聚合了诸多极易兴奋起来的傻蛋。我曾见柴姑娘的博客里有人跟贴,请她关注一桩热点事件。这条留言可能被挤到第二页看不到了,这兄弟马上跟贴:柴静删
帖,这个猪!然后他又看到了,于是跟贴:哦,她没有删,看漏了,不是猪。
   
好笑吗?进步和变化,也许就蕴涵在其中。如果他下次能不点火就着的话。


    十二级大风刮翻T3航站楼的那天,我约李仑老师和柴姑娘吃饭,相当于年前给首长送点儿年货的意思。
   
饭桌上,宾主三人动情地回忆了我们的初相识。真不能假设,这些年,如果没有这个小团体,我们彼此的人生啊,简直——亘古如漫漫长夜。
   
说这些话的时候,李仑老师又悄悄去前台把账结了。
   
我认为,在各类媒体中,电视台是最刻骨凉薄的。有关部门和有关领导,说毁掉一个节目就毁掉一个节目,没有人心疼你多少年的心血,没有人心疼你的栏目,也没
有人心疼你这个人。他们认为所有人都是在沾电视台的光,普天之下,率土之滨,莫不是他的恩赐。
   
而事实是,是这些人成就了这家电视台,也在成就着自己。
   
柴姑娘说起自己的业务。她喜欢看其他国家同行的表现,从克朗凯特到拉里·金,同一件事、同一个人面对面,对方又是如何做的,进而警醒自己。
   
因为有不足,所以有提升的空间,所以未来是值得期待的。
   
这就是积极的一面。当然那些有根治情结的人是看不到的,他们只需不停地指出别人做得有多么不好就够了。
   
电视台主播,似乎是个吃青春饭的行当,但它更应该是越老越值钱。我与柴姑娘开玩笑说,你就扛吧,有重大新闻你就出现,做着做着,你一出现,就意味着出大事
了。等你退休之后,已经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但突然有一天,你满头白发,坐在轮椅上,人们把你推了出来。
    你准备播报,整个世界都为之屏息。

 

今天是柴静老师的生日,向她献上生日祝福,也祝福大家,每天每年进步一点点。





 
柴静 @ 2010-12-23 18:08

火炭上的一滴糖

1

中学语文课本上有道题,鲁迅先生写道“我的院子里有两棵树,一棵是枣树,另一棵还是枣树”,课后题问
“这句话反映了鲁迅先生的什么心情?”

老罗当年念到这儿就退学了,他说“我他妈的怎么知道鲁迅先生在第二自然段到底是怎么想的,可是教委
知道,还有个标准答案”

冯唐是另一种高中生,他找了一个黑店,卖教学参考书,黄皮儿的,那书不应该让学生有,但他能花钱买着,书中写着标
准答案“这句话代表了鲁迅先生在敌占区白色恐怖下不安的心情”。他就往卷子上一抄。

老师对全班同学说“看,只有冯唐一个同学答对了。”

2


来过了好多年,他俩认识了。

老罗一直初中学历,没买假文凭,没考电大。贩中药,摆地摊,来北京混滚滚红尘,冯唐在协和学完了医,美国念完
博士,进了麦肯锡当完了合伙人,买了后海的四合院,老罗刚来北京住他家,他给老罗找钱投资搞学校。“有了钱,有什么坏事儿,就更敢作了”


罗在饭桌上横绝四海,嬉笑怒骂,冯唐是饭桌上不吭不哈,挺文静的,但眼睛活,别人说没意思的话他就拿手机拍桌上的姑娘,有人说邪话,他笑得又快又坏,有时
候还侧头跟老罗补充句什么,我们没听清,问说什么,老罗一挥手“别问了,这是个流氓”

我当时觉得冯唐狷狂,有天晚上吃完饭一起坐车,他跟
我说从小没考过第二,托福考满分,不用背,是照相机记忆力。写东西的时候根本不想,憋不住了一坐,象有人执着他手往下写。

我心里想,这哥
们实在是。

后来还跟老罗聊过“他挺有优越感啊”

老罗带着欣赏之意说“臭牛逼呗”。他自己也根本不是个谦退的人,“希望那
些喜欢用“枪打出头鸟”这样的道理教训年轻人,并且因此觉得自己很成熟的中国人有一天能够明白这样一个事实,那就是:有的鸟来到世间,是为了做它该做的
事,而不是专门躲枪子儿的。”

3

一开始冯唐的小说我不太喜欢,一股元气淋漓,但横冲直撞不知所终,在我们姑娘家看来,这
是由男性荷尔蒙驱动的写作,是另一种动物的呓语—–好象我们的存在只是象一面镜子映射出他们,不容易有共鸣。

不过他的文字真是腥,鲜,写
跟姑娘在实验室用烧杯喝七十度的医用酒精,边上都是用福尔马林泡着的人体器官,“我喝得急了,半杯子下去,心就跳出胸腔,一起一伏地飘荡在我身体周围,粉
红汽球似的,我的阳具强直,敲打我的拉锁,破开泥土的地面就可以呼吸,拉开帷幕就可以歌唱。酒是好东西,我想,如果给一棵明开夜合浇上两瓶七十度的医用酒
精,明天夜合会脸红吗?香味会更浓吗?它的枝干会强直起来吗?”

中国字和中国字往一块这样一放,象有线金光钻在冯唐的文字里,有的地方细
尾一荡抽人一下。

这挺怪的,我们都是七十年代人,我的课外阅读是批判胡风的文件和作文通讯,写作文是“平地春雷一声响,四人帮被粉碎
了”,他这个东西从哪儿来的?
大概是因为他和老罗都把背标准答案的时间省下了,老罗退学后,看李敖王朔《罗马帝国衰亡史》,冯唐看劳伦斯,二十四
史和《金瓶梅》。我十七岁学汪国真的时候,他俩已经写小说了,老罗写个挺魔幻的尿床故事,投给《收获》,冯唐投的是《少年文艺》,里头有句诗,一个半大孩
子,已经邪得很狰狞了,“我没有下体,也能把你燃烧”。

他们都这么野气生蛮地长起来,瞧不上肉头肉脑的精英,香港有个董桥,句子写得刻苦
又艳丽,六十岁的时候感慨:“我扎扎实实用功了几十年,我正正直直地生活了几十年,我计计较较地衡量了每一个字,我没有辜负签上我的名字的每篇文字”,文
章叫《锻句炼字是礼貌》。

冯唐说“这些话听得我毛骨悚然,好象面对一张大白脸,听一个日本艺妓说,“说我扎扎实实用功了几十年,我正正直
直地生活了几十年,我计计较较地每天画我的脸,我没有辜负见过我脸蛋上的肉的每个人”

朋友里说起冯唐,分两类,一类喜欢他,说“他左手一
指明月,右手一指沟渠,然后把手指砍了。”

另一类连他的名字都不能提,“阴气太重”

4

我理解他们说的
“阴气”是什么。

有次跟冯唐说起韩寒,他说韩的杂文好,我问他觉得韩的小说怎么样,他举个例子说有个他喜欢的作家叫伊恩,写过八个中篇,
全是禁忌,欺负白痴什么的,非常颠覆根本道德的人性最黑暗的一面,“但是他的视角是好小说家的视角。”

他说了个细节“他们在二楼,在一个
小渔港旁边 ,有鱼的味道一直在,跟女生抱在一起,感到怪兽在挠那个墙,他说给那个女生听,那个女生一开始没听到,慢慢她也听到了。”


个细节让他感到用口语无法表达的那种敏感,“这是正常人的眼睛看不到的东西,但是是正常人在某一天,或者下雨,或者醒来,忽然感觉到的东西。”

说,这就是小说家的责任。

他说“韩寒根本没摸到门呢”

他认为自己有这个敏感,“曾是寂寥金烬暗,断无消息石榴红”。


学医的几年加重了这个气息,“我记得卵巢癌晚期的病人如何像一堆没柴的柴火一样慢慢熄灭,如何在柴火熄灭几个星期之后,身影还在病房慢慢游荡,还站到秤
上,自己称自己的体重。”

能看到最黑暗处的人,大概有曹雪芹说的残忍乖僻与灵明清秀两气相遇的气质,“使男女偶秉此气而生者,在上则不能
成仁人君子,下亦不能为大凶大恶。置之于万万人中。其聪俊灵秀之气,则在万万人之上;其乘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态,又在万万人之下”

5


奇怪的是,写这一类字儿的人一般远离俗务,吃完大酒横着肚腹,让帝王让开别挡着光。他不,从美国回了香港,香港又回了内地,还转到大国企工作,当上了局级
干部,简直是泡在世俗里,“中午喝酒,喝到三点,谈,谈到了晚饭,没谈完,吃完晚饭看二人转,晚饭被三中全会了。吃完凉菜,就站着敬酒。喝得吐了再喝,到
十二点。”

我问,天天开会怎么办?

他说有个大官儿跟他说“开会的时候带一念珠,就当听和尚念经”

党的套
路,老外的套路,政治的套路,商业的套路,他都熟。说政治需要相对透明的规则,如果没有很多年的契约精神的积累,办不到。“现在要不然是大国企,要不然是
小本生意。别的根本形成不了力量”,我说你能做什么,他打个比方,现在都知道医院不行,要靠药养着,他当年的协和的同学都是严重低工资,但没有载体帮它扭
这个劲儿。他想利用这个国企去开个十家医院,不要什么人都去协和。

他说,现在这种垄断的状况,只能试试拧身钻进体制,“把事挑起来”


有什么俗事儿就问问他,他说他有个有用玩意儿,是一个戴金链子的美国老太太教的,在麦肯锡公司苦练了十年,叫金字塔原则。给我发个文件来。
“用一
句话说,金字塔原则就是,任何事情都可以归纳出一个中心论点,而此中心论点可由三至七个论据支持,这些一级论据本身也可以是个论点,被二级的三至七个论据
支持,如此延伸,状如金字塔。

他写“对于金字塔每一层的支持论据,有个极高的要求:MECE(Mutually exclusive
and collectively
exhaustive),即彼此相互独立不重叠,但是合在一起完全穷尽不遗漏。不遗漏才能不误事,不重叠才能不做无用功。”

我才第一次看
到他搞咨询管理的嘴脸
“过去皇帝早朝殿议,给你三分钟,现在你在电梯里遇到领导,给你三十秒,你只汇报中心论点和一级支持论据,领导明白了,事情办成了。如果领导和刘备一样三
顾你的茅庐,而且臀大肉沉,从早饭坐到晚饭,吃空你家冰箱。你有讲话的时间,他有兴趣,你就汇报到第十八级论据,为什么三分天下,得蜀而能有其一。有了这
个原则,交流起来最有效。”

这人是有志于世事的,看中曾国藩立德立功立言三大不朽,“曾国藩牛啊,把自己的肉身当成蜡烛,剁开两节,四个
端点,点燃四个火苗燃烧,在通往牛逼的仄仄石板路上发足狂奔。”

所以他第一学老曾人情练达,依靠常识百事可做。第二如果想立事功,不要总
在集团总部务虚,到前线去,到二级公司去,真正柴米油盐酱醋茶,对付痞子混子傻子疯子,对一张完整明确的损益表负责。第三学老曾灵明无着,物来顺应,不象
和尚隐入五百里深山,要喝尽世事煮沸的肉汤,领会什么是“未来不迎,当时不杂,既过不恋”。

6

但有一样他恐怕学不来,老
曾一辈子一只青藤箱,一件布衣,前襟上还带着油渍,稍有点世俗之念,就骂自己是畜生,说不为圣贤,就为禽兽。他是两样都要,事功文章古玉姑娘,哪样都舍不
得。

其实他心里挺清楚的,知道真正的文学要付出什么代价,不象司马迁那样付出身体,就得象曹雪芹这样付出穷苦。真要想醇酒美人还要文章传
世,有点贪婪。他也想象狗子那样一张苦瓜脸,一支潦倒笔,“全知全能又百无一用地度过一生”。

但他有一个妈,他妈是纯种蒙古人,老了还穿
一身大红裙,脖子里挂狼牙,一人能喝一瓶蒙古套马杆酒,看见长的好的动植物,说拿回家炖了,见着风景好的地儿,说占一块盖房子。

有这么一
妈,他就不太可能成阮籍,嵇康。加上他是红旗下的蛋,没战火没乱世,听着奥斯特洛夫斯基的“人的一生应该这样度过……”长大,大学宿舍里天天喝着劣质茉莉
花茶坐看紫禁城的金琉璃顶鬼火闪动,出了国干了咨询又知道了一张A4纸上写了字能换两万美刀。

这样的人哪儿还能受得了“百无一用”。


问他权力对你来讲有吸引力么,他想了一会儿说“我能感觉到吸引,但没有形成贪恋,大权在握的时候,还是挺爽的”

他想了一下,又说,还是挺
爽的。

然后又说了一句,还是挺爽的

又拿一个朋友举例子“你说老陈他做的事是全行业里最好的,但为什么还要委屈自己去跟一
帮傻逼竞聘?因为没有待遇就没这个台子,这是个两难,当然要到这儿,你非得扭自己一下,但这扭一下,肯定就离你自己心里的理想远一点。”


放翁有句话说“少时汩于世俗,颇有所为,晚而悔之,然渔歌菱唱,犹不能止”冯唐说他看了有点害怕,但也知道这是命。

有不少人劝他,什么都
有了,风景好的地儿哪儿都有房,干嘛不停下来专职写。

他说,“有一个人天天背水上山,后来山上有了井,他还一直背,有人就说,你干嘛还背
这个篓,他说后背冷。”

5

他有次说“比如我立志要当一个酒保,那又怎么样呢?但按传统价值观就是不靠谱的。”


说“你能摆脱么”

他说“摆脱不了,所以我要反抗。”

反抗方式之一是写黄书,知道发不了。还要写。说是他小时候看劳伦斯,
看肉蒲团,看金瓶梅的结果,想要写本又真又好又善良的,“象花丝要把花药传给雌花的蕊柱上一样美好,象饿了吃饭再饿再吃一样善良”,传个五百年造福人类。


想发我看,又挺不安“柴老师你不会觉得我是流氓吧”。

嗨,柴老师也是见过世面的人。

我说你撒开写吧,写字儿的人是造物,
给万物命名。

后来他发大纲来看,叫《不二》,第一句话是鱼玄机站山岗上对老禅师说“你要看我的裸体么?”后边都是大尺度,挑战禁忌,汁液
淋漓,我没觉得不适,只是有点不太明白他想写什么。

有次说起来这个,他说很多小说,不说明什么,看了更糊涂,或者让你以为明白的,再次糊
涂。“《不二》,故事清晰,人物背景清晰,力量起伏清晰,但是人物如何评判,对错等等,毫无结论。”

那你为什么要写黄书?我问。


说“我推崇的不是滥交,我只是要抛开审美和正统思维,因为接受新思维对于流氓是很容易的,对于社会主义老太太是很困难的。”

他问他爸,到
这个年纪,你人生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他爸说我想解放台湾。

他挺感慨,说这么样的一个人心基础,即使有什么想法,也很容易碰到很大范围反
对,再正确,也怎么都推不动的。“谁呆在这个位置上,都推不动
——-并不说这个对,但这是一个现实。如果这么一个人群,让他们来支持你,只能用他已经习惯的东西。如果想站起来反对什么,反的人也是大字报言论。


说,“如果成了,可能更差。”

他用这个解释他为什么不谈时事,也不跟什么东西正面冲突,要写文艺。

冯唐说“文艺有什么作
用?至少能启人心,多有点美感,往天上一看,不光有太阳。这人一分心,独立性就能建立一些。”

他这话象蔡元培说过的,“一个没审美的民族
是不知善恶的”,所以一战后蔡有个观点,道德的提高要依靠美术的教育,“美无私利,可以“隔千里兮明月”,有普遍性。将人我之见渐渐熄灭。”


唐说他有个中篇,是写辽代太监的故事,他说,“我想用我的方式写写历史,平时听的这些事儿,至少可以有另外的解读,你听到的不是真理,只是真相的另一种说
法。至少是我认为的说法。汪精卫是个大坏蛋吗?看你怎么看了。人心应该相对复杂起来。不要从小就是标准答案,不是就错。”

这时候是能看出
有了钱的好处——–写的时候可以百无禁忌,不为印成纸,不为挣银子,写完提笔四顾,踌躇满志,他说“如果没有一定的经济基础,思维独立,很多事儿你是不敢
做的。反过来说,经济上自信,你有自觉精神,能独立思考,这是分不开的。”

这是他对自由的理解,有一点象他喜欢的毛姆笔下的人物,“他象
是一个身上涂了油的角力者,你根本抓不住他。这就给了他一种自由,叫你感到火冒三丈。

5

他文字上嚣张得厉害,怪力乱神,
但说起话很平常。这个挺好,怕就怕反过来。

他们说他喝大后,说话尺度极大,但我没赶上过,所以我觉得他是个内向的人,跟女生说话离远一
站,有时候还结巴,觉得他这人也象他的小说一样,好象疯长的时候抽条太快,总有一部分是没有发育成熟的样子。

他当然也会一些闷骚的招,比
如趴在桌上,眼巴巴地看着人“累了”,然后单位里的大姐们立刻心软“快去睡快去睡,我来做”这也就是那种中学小男生把戏,他还老有点不好意思““金牛座其
实没那么花心”他补一句“跟他能得到的机会相比”

他说他喜欢的女的从没变过。都是一个类型,都满强的,用他的话说象剪刀一样气势汹汹地
强,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不会两天没理,一回身发现已经上吊了”.
他家王老师挣钱比他还厉害,不化妆,背个“为人民服务”的布包,聪敏过人,饭桌
上,他稍说句过头话,她看他一眼,他就笑嘻嘻举杯敬她“王老师,祝你幸福”

两人碰杯一笑。

有次聊天,谈起婚姻,他一拍桌
子说你可是问对人了,严肃地想了半天,说有一点最重要“两人还是要爱过,就算成了灰,也是后来婚姻的基础。”

这话多平常,他这么个看来放
浪形骸的人说出来有点怪,他说有的事无论你有多聪明,道理多浅显,不是机缘巧合时你就是不明白。

所以他虽然老拿亨利米勒的话来搞点流氓
气,“if you feel confused
,fuck”,但他本质上不是一个把女性当成猎物的人,甚至有点崇拜之情,不可能轻慢或者亵渎。就他这样的,谈个恋爱分个手都纠结个十年八年,稍下点雨就
要写几句诗内心才平静,一辈子跟自己左缠右斗,也就是个场面花哨。

有次饭局上,有个姑娘跟他同来,头发脸蛋黑白分明。


间他和老罗去撒尿,歪头主动对老罗说“发乎情发乎情只是发乎情”。

哪儿有流氓还解释的。

15

我俩有时候
约个小局,吃饭喝茶。

我们七十年代男女中学时疏离得很,互相猜测,彼此羞辱,我回忆起来几乎没跟男同学四目对视过,他是当时在楼顶上看着
姑娘们青白分明的发际线,“都能闻到她们的味儿”,但也不敢搭讪。

之后二十多到三十多,男女都忙着恋爱,寸寸弯强弓,伤筋动骨地折腾,活
在对自己和对方的想象里,哪有功夫互相了解。

到了这会儿,大雪初歇,天蓝得发紫,风把房顶上的积雪吹得满天都是,金光闪闪,好象才刚睁眼
看到世界本然,觉得对方和自己都不是神,不是泥,都是人。

我原来对他的小说有些抵触,觉得当中的女性并不让我觉得亲切,后来他有次说“我
只能通过我理解人”,我忽然觉得,我根本用不着通过他的小说去看到女性,他的身上就蕴涵着女性,他书里那个精瘦的小黑男孩身上,就有我自己,童年时热爱大
白热馒头,芝麻酱沾白糖,喝什么茶都是茉莉花味儿,常看的书摸得又厚又亮,头顶上是春天槐树上好多叫吊死鬼的虫子,拐过路边,“天上两三朵很闲的云很慢地
变换各自的形态,胡同里两三个老头儿薄棉袄还没去身,坐在马扎上,泡在太阳里,看闲云变换。”。

有次和菜头深更半夜在MSN上说,看到冯
唐写的一段话,看得他差点号啕大哭。说是有次开车的时候,看到前方有只松鼠被自己的车吓愣了。

“那只松鼠有我见过最困惑的眼神,很小地站
立地在我车前不远的行车线内,下肢站立,上肢屈起,两腮胡须炸开,它被吓呆了,快速左打轮,车入超车道,它也跟着闪进快车道,后轮子轻轻一颠,没听见吱的
一声,但一定被压成了鼠片。

太上忘情,如果更超脱一点,就不会走上这条路,最下不及情,如果再痴呆一点,就不会躲闪。小白和我就在中间,
难免结局悲惨,被压成鼠片。”

无论男女,作为动物活在世上,一粒果子迸溅在嘴里的滋味是一样的,为对方梳理皮毛的眷恋是一样的,被命运辗
过的痛苦是一样的,生之狂喜和死之无可奈何也是一样的。

17

有天晚上聊完天,他送我从院子出来坐车,好象是夏末,月亮底
下,槐树下的细胡同走好长,树的小黑手指指着大银星星,有几个男人坐在路边上借着杂货铺子的光说话,有一个大嫂胡乱挽了个簪,花绸裤子白胖小腿,拿只铝盆
哗一声把水泼在我们的脚前一截,月光下水印子象墨一样流得哪儿都是。

冯唐老说他心里有肿胀,要写出来,要化掉,才舒服痛快。


痛惜这样的夏夜,又知道自己非死不可,这样的人才有肿胀,才写,他的博客名字叫“用文字打败时间”

归根结底,没什么是不朽的,我们终将化
为粉尘,归彼大荒,但还是要写,写是一件没办法的事,什么也不图,却非这么不可。王小波说,双目失明的汉弥尔顿为什么还坐在黑灯瞎火里头写十四行诗?那就
叫“自我”。

他说,“我永远不希望有一天我心安理得,觉得一切都平稳了,我情愿它永不沉默,它给我带来什么苦难都成,我希望它永远‘滋
滋’地响,翻腾不休,就象火炭上的一滴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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